10月29日,欧洲央行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宣布将于2027年2月7日提前卸任,较其原定任期结束提前近9个月。领导层的变动可能进一步增加欧洲货币政策前景的不确定性。
拉加德宣布卸任当天,欧洲央行公布利率决议,维持三大关键利率不变。自中东战事冲击能源市场以来,欧洲央行已两次加息。分析师普遍预计12月将再次加息,2027年仍有进一步加息空间;从当前水平起至2027年底,累计加息幅度预计为68个基点。
新任行长遴选程序已于10月29日启动。热门人选包括前荷兰央行行长克拉斯·诺特(KlaasKnot)和前西班牙央行行长巴勃罗·埃尔南德斯·德科斯(PabloHernándezdeCos)。
诺特传统上被视为鹰派,他曾在2011-2012年欧债危机期间率先公开讨论希腊违约可能性,2019年也罕见地书面批评过欧央行的负利率和购债决定。如果他当选,市场可能解读为偏紧的政策倾向,这可能利好欧元,但同时会给法国及外围国家债券利差带来压力。
德科斯则被视为更偏中间派甚至鸽派。2019年9月,时任欧洲央行行长马里奥·德拉吉推出了一揽子宽松措施:将存款利率从-0.4%下调至-0.5%,并宣布从11月起重启资产购买计划,每月购债200亿欧元,这一决定在当时遭到多国央行行长的反对,德科斯是少数公开为这一决定辩护的欧央行管委(欧洲央行最高决策机构)之一。分析人士认为,在法国债务承压、通胀仍高于目标的背景下,德科斯的任命可能让债市感到更“舒适”,信号更偏向连续性。
两位候选人的政策倾向差异,意味着在继任者确定之前,市场对远期利率的定价缺乏稳定的锚。
更深层的不确定性,是央行独立性叙事受到考验。
拉加德提前卸任的时机,恰好在2027年法国总统选举之前。有分析认为,这给了马克龙在选举前参与锁定拉加德继任者的机会,以降低极右翼势力若在选举中崛起、对央行人事程序带来冲击。
“拉加德提前卸任表面上的说法是个人原因,但实际来看,应该是希望在明年法国大选之前确定新任欧央行行长,实现顺利交接,避免出现法国大选后极右翼政党上台、影响欧央行行长任命流程的局面。”民银国际研究部主管应习文对界面新闻表示。
他指出,欧洲央行行长需由欧元区成员国有效多数任命,法德两国的立场具有决定性。法国2027年总统选举首轮投票定于4月18日举行,极右翼领导人玛丽娜·勒庞已宣布参选,民调显示其在选战中占据优势。勒庞是“疑欧派”,早前曾主张法国退出欧元区,此后立场虽有调整,但仍对欧洲机构持批评态度,并主张将部分权力收回法国;她表示希望“重新讨论欧洲央行的职责”,并寻求让欧央行采取干预措施以减轻法国的利息负担。若“疑欧派”势力进一步抬头,行长遴选过程本身就可能引发市场波动。拉加德提前交棒,实质是将“挺欧派”的防线前置,在制度层面提前布局。
然而,这一“以退为进”的安排,也引发了对其合法性的质疑。德国籍欧洲议会议员马库斯·费伯指出,若外界认为欧央行行长的离任时机受到单一成员国选举周期的驱动,欧洲央行的独立性将受到损害。
拉加德本人称提前离职是出于“个人原因”。在29日的发布会上,她谈及离任时数度哽咽。她表示,央行行长必须保持政治中立,但“自己无法继续保持中立”,离任是为了摆脱这一义务,希望获得“参与货币政策以外事务的自由”。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称,拉加德辞职是为了能够就法国及全球政治事务发表意见;而作为央行行长,为维护机构独立性,她必须保持政治中立。
拉加德1956年出生于法国巴黎,早期职业生涯包括律师、法国财政部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总裁等。2019年11月,她接替德拉吉出任欧洲央行第四任行长,成为该行历史上首位女性行长。在执掌欧央行的七年多时间里,她先后经历新冠疫情冲击、俄乌冲突引发的能源危机与历史性高通胀,主导推出1.85万亿欧元紧急抗疫购债计划(PEPP),并推动欧元区走出负利率、完成货币政策正常化。此外,她还推进了数字欧元与央行战略框架改革。
但批评者指出,拉加德领导下的欧央行在通胀初起时判断迟缓,称物价上涨只是暂时现象,错过了更早行动的时间窗口。此外,她曾在2022年要求管委在决议后延迟发表不同意见,被批评压制内部异议;一项针对欧央行员工的工会调查也显示,略超半数受访者对其领导力给出负面评价,批评集中于她“过于频繁”地涉足政治、在货币政策上缺乏技术官僚的权威性。
分析人士指出,后拉加德时代的欧洲央行,面对的是一个通胀未消、增长停滞、主权风险重定价的复合困局。其真正的挑战不是“下一次加息还是降息”,而是在法国债务雷区、能源价格冲击与政治极化三重约束下,证明自己仍是一个有独立意志、有工具可信度的央行。
受能源价格大幅上涨影响,欧元区9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涨幅从8月的3.2%扩大至3.8%,其中能源价格同比上涨18.9%。与此同时,此前表现坚韧的欧洲经济增长势头正在减弱。IMF等机构预测,今明两年,法国经济增速仅0.4%—0.7%,德国分别为1.3%、1.1%。欧洲央行若继续加息控通胀,会进一步抬高本已脆弱的政府与企业融资成本。
在欧元区主要经济体中,法国的债务率处于高位。法国经济与财政部预计,2026年该国公共债务占GDP比重达119.3%、2027年升至121.7%;赤字率2026年预计5.4%,远超欧盟3%上限。但比数字更棘手的是,法国政府拿不出让市场信服的削减债务方案。10月中旬,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突破5%,创2002年以来新高;法德利差一度走阔至178个基点,为2011年欧债危机以来最宽水平。
东北证券海外经济首席分析师杨旭对界面新闻表示,法国债务危机的根源在制度层面。他指出,欧元区框架剥夺了成员国通过本币贬值调节外部失衡的能力,导致法国资本持续流向德国,本土产业投资不足、可贸易部门竞争力逐年下滑。与此同时,曾在2010年欧债危机中担当“最后贷款人”角色的德国,如今自身增长乏力、财政空间收窄,已不具备为法国兜底的意愿和能力。
杨旭认为,这些因素叠加,构成“高福利刚性支出+低增长税基+货币联盟约束+政治碎片化”的四重结构性死锁,无论哪一派执政,都难以在现行货币体系下解决法国经济问题,债务危机因此成为制度性必然。
作为欧元区最后一道“防火墙”的欧洲央行,自身也被推入政策死角。这轮法国国债利差的走阔并非单纯的“无端无序”抛售,而是市场对真实财政赤字与政治僵局的定价,恰恰是这一点使欧洲央行陷入了两难。若启动“传导保护工具”(TPI)购债,将被解读为协助政府为赤字融资,损害央行独立性与公信力;若袖手旁观,利差压力可能向意大利等高债务国蔓延,威胁货币政策在欧元区内的统一传导。
中粮期货研究院首席宏观分析师柳瑾认为,未来欧洲无论走向市场强加的“硬着陆休克”——财政紧缩与债务重组同步发生,还是欧央行被迫印钞兜底的“财政主导”——央行绕过通胀目标为财政赤字融资,结构性生产力萎缩与制度信用坍塌都已难逆转。欧元将承受长周期的贬值压力,欧洲风险可能也会通过债市和流动性渠道向外传导,成为全球市场绕不开的变量。
(文章来源:界面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