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车的人没少,但下订的人慢了半拍。”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北京来广营地区一家自主品牌4S店销售经理小谷表示,往年客户坐下来先问“还能再便宜多少”,今年问得最多的一句是“年底会不会更便宜”?
今年中国车市没有走出往年的“金九银十”行情,进入11月,年末翘尾行情也迟迟没有现身。多数受访者认为,这不是简单的周期波动,而是一场从“节奏驱动”向“结构驱动”的深层切换,既关乎车企战略取舍,也重塑行业洗牌节奏。
告别“旺季日历”,车企排产逻辑、库存组织、出海布局以及政策适配思路或都需重构。有受访人士认为:没有旺季的年份,才是产业的成年礼,最好的旺季,不再写在日历上,而写在产品与体系里。
旺季日历“失约”
小谷感受到的变化颇具普遍性。多家自主品牌经销商向记者证实,传统“金九银十”周期内,门店日均客流同比下滑,二线品牌压力尤为突出。
“消费者观望情绪很重,比价周期从过去两周拉长到一个月以上。”小谷说:“以前旺季是我们内部的‘逼单窗口’,现在急于逼单,只会把客户推走。”
乘联分会数据显示:10月全国乘用车零售164.3万辆,同比下降27.1%;9月零售161.8万辆,同比下降28%。连续两个月近三成同比下滑,让延续十余年的“金九银十”招牌失去效力。
不仅“金九银十”旺季落空,年末放量窗口同样没有打开,和往年年底车企冲量、补贴到期带动集中下单的景象形成反差。
有接近比亚迪的人士告诉记者,今年政策刺激的边际效应有所衰减,叠加部分消费者等待明年新款车型、更高阶智驾、新一代电池等新技术而持币待购,年末翘尾的“日历惯性”大概率会被打破。“今年11至12月面临去年高基数,销量超越去年同期难度很大。”
受访各方普遍判断,国内车市已经进入存量博弈。大盘收缩的背景下,市场结构正在剧烈重构,结构性亮点在旧的增长逻辑之外浮现。
最突出的是新能源渗透率。10月新能源零售渗透率67.5%,较去年同期提升10.5个百分点,创下历史新高。但前述接近比亚迪人士提醒,新能源跑赢大盘,核心不是自身持续扩张,而是燃油车需求收缩更快,市场存量替代。
第二大亮点是出口。奇瑞10月出口20.06万辆;比亚迪17万辆,同比增长103%;吉利出口10.7万辆,同比增长158%。前述人士评价,国内市场走弱、海外市场补位,早已不是锦上添花,而是不少车企稳住报表的生命线。
第三是产品结构“两头翘”。纯电、插混迎来阶段性调整,增程10月销量环比大增。小米澎程两款车型首个完整交付月各自破1.2万辆是重要支撑。曾经被视作过渡路线的插混热度退潮,意味着政策红利退去之后,单纯依靠“油电两用”的叙事吸引力在衰减;纯电与增程的分化,是消费者用订单对技术路线重新投票。
第四是价格带上移。10月份,小米、方程豹、理想、极氪、问界、蔚来等七个自主高端品牌合计终端销量超过20万辆,按当前节奏,全年有望首次超过以BBA、特斯拉为代表的传统豪华阵营规模。业内认为,高端市场话语权正在从海外老牌车企,向国内自主品牌转移。
多重因素共振
旺季失灵,并非单一车企、经销商经营问题,而是多重因素共振的结果。
小谷分析,一方面是前期需求透支,去年新能源购置税免征到期前的“末班车效应”,提前消耗了一部分本应在2026年释放的置换需求;另一方面,新能源购置税、以旧换新政策调整,重塑了市场预期。
同时,持续多年的价格战,在消解旺季的独特价值。兰州大学教授陈文向记者分析:“旺季之所以成为旺季,本质是优惠集中在特定两个月。但官降、限时权益、地方补贴、金融贴息全年轮番推出,旺季专属优惠就失去稀缺性。常态化降价不再是刺激,反而变成市场噪音。”
价格战之外,新车上市节奏打乱了季节周期。新车、改款、OTA全年分散投放,市场热度跟着新品节奏走,而非跟着月份走,部分受访者将其称为“踩踏式上新”。一个现实困境是:重磅新车上市可以短期拉动订单,但热度消退也更快。
蔚来创始人李斌曾谈及行业迭代压力:过去燃油车5至7年迭代一次,研发投入分摊周期长,压力可控;如今芯片、电池技术快速迭代,车型迭代节奏被迫加快,不更新就容易显得产品落伍。车企很难平衡供需,一款新车能够持续热销一整年已经很难,不仅传播周期变短,还会带来大量研发资源浪费,单款车型浪费资金可达数亿元。
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暗线——二手车保值率拖累置换链条。“燃油车三年平均保值率持续回落。”小谷举例,一台使用六年的B级合资车,去年置换评估价约6万元,今年只剩不到5万元。旧车折价严重,会抑制新车置换意愿,置换链条断裂,比促销失效更难修复。
陈文补充,汽车千人保有量跨过阈值之后,首购占比持续下行,换购、增购成为需求主力。换购用户对产品力更敏感、对季节性促销不敏感,决策由家庭需求、产品迭代节奏主导。季节性波动会持续被结构性分化稀释,“旺季日历”的参考价值下降。
经营逻辑重构
“金九银十”、年末翘尾的淡化,影响的不只是阶段性销量,还会倒逼车企重构生产、库存管理体系。
曾任职小鹏汽车的工程师王连伟认为,过去车企围绕“金九银十+年末冲量”排产,零部件备货、物流、贴息、营销预算都向旺季倾斜。旺季红利消失之后,按季节备货极易转化为库存包袱,排产思路需要从“押注旺季”转向全年均衡排产。这对习惯依赖旺季冲量的二三线品牌是生存考验,体系能力更强的头部企业,则借此拉开差距。
车企战略转向已经发生:出海从简单商品贸易走向本地化制造,海外市场成为当下为数不多能够贡献利润增量的赛道;同时策略收敛,从单纯追逐份额转向优先保障利润。长安精简车型、赛力斯剥离蓝电汽车等动作,本质都是收拢资源,从广撒网式防守,转向集中资源打造爆款。
业内认为这会加速行业出清。目前国内在售汽车品牌超百个,业内判断长期能够稳定经营的仅十数家。旺季不再给弱势品牌一年一度的冲量窗口,淘汰会持续、常态化发生。
政策思路同样面临换挡,从短期强刺激转向全链条促消费,成为讨论方向。
王连伟提出,政策抓手可以从“新车购买”延伸到“买、用、换、收”全链条,用长期制度红利替代短期补贴。“当季节性、政策脉冲式刺激效果减弱,政策工具箱需要从需求端补贴,拓展到供给端和使用端改革。充电基建、二手车流通、汽车消费信贷、停车与路权,都是释放存量换购潜力的方向。”
在陈文看来,“过去二十年,车市增长依托三大红利:普及阶段的首购需求、财政补贴杠杆、降价就能拉动份额的弹性空间。这三大红利在今年同步见顶。未来增长,要依靠更硬核的要素:产品周期管理、全球化布局、组织效率、品牌信任。”
(文章来源:证券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