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自贸港迎来封关一周年大考。
2025年12月18日,海南自贸港启动全岛封关运作。3万多平方公里的岛屿正式进入“一线放开、二线管住”的全新运行阶段。
这是中国首次将整个省级行政区置入高水平开放的压力舱。全球没有现成范本,从启动之初,它就是一张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考卷。
临近封关一周年,这场试验迎来了一场阶段性阅卷。
海南日报称,自贸港政策成效已进入“可观察、可验证的阶段”。《人民日报》、央视、《经济日报》等央媒聚焦其法治护航、保税维修和“一人成军”的创业模式,卷面成绩亮眼。
更高规格的阅卷,来自全国人大常委会。
11月3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五次会议听取了关于检查《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南自由贸易港法》实施情况的报告。执法检查组深入岛内8个市县,走访30余家企业、医院和学校,了解意见和建议。
成绩被逐项写进报告,短板也被逐条批注。答卷与批注同时摆上桌面,海南自贸港的下一步,该怎样蹚出一条兼具活力与韧性的开放新路?
离岛免税销售额275.2亿元
多位专家学者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海南封关几乎没有对等参照样本。
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国民经济研究中心主任苏剑指出,中国香港、新加坡是城市型自由港,迪拜、巴拿马港区是点状自由区。海南则是一整个省级行政区整体封关,同时还要兼顾国内统一大市场、国家财税体系、社会民生、国土安全多重目标,复杂程度远超现有国际样本。
海南省开放型经济研究会会长李世杰提到,改革开放前二三十年,国内发展尚有亚洲“四小龙”等成熟参照物,而当下国际经贸规则正在洗牌重塑,不少传统自由贸易逻辑正在被边缘化。海南的开放,既要对标国际通行经贸规则,也要在复杂变动的国际环境中走出自主探索路径。
放眼全球,没有同类模式;回望历史,没有相同先例。标准答案无处可寻,但考卷交出之后,自有评判标尺。
封关以来,截至今年9月30日,进口商品“零关税”政策累计实现进口货物总值42.9亿元、免征税款7.2亿元。
另外,海南高标准建成8个对外开放口岸和10个“二线口岸”,各对外开放口岸进出口货物总值1386亿元,同比增长9.2%,进出境旅客224.5万人次,同比增长23.6%。
市场活力也在不断增强。截至今年9月30日,新增注册经营主体24.2万家、同比增长29.2%,新增外资企业和海关备案外贸企业分别增长31.1%、47.4%,离岛旅客免税购物销售额275.2亿元。
亮眼的数据勾勒出封关首年的开放成效,而自贸港建设的成色,还需要从更多维度进行观察与评判。
中国南海研究院公共外交与海南开放研究所经济师陈雅劼对时代周报记者提出四个评价维度:是否扩大开放、是否防控好风险、是否推动产业高质量发展、是否提升居民和企业获得感。
这四项标准,也成为观察海南封关首年成效的核心坐标系。
求解放管之间的平衡难题
评分标准的前两项,扩大开放和风险防控,始终处在微妙张力之中。
放得开,担心管不住;管得紧,又容易制约活力。
对此,李世杰重点谈到了EF账户,也就是海南自由贸易港多功能自由贸易账户。
业内曾有一个形象比喻,国内多数区域的跨境资金通道关卡多、审批链条长,EF账户相当于一条少关卡的资金“高速公路”,资金流动更加便利。
依托这套机制,跨境资金划转耗时从“按日”压缩到“分钟级”。
截至今年6月末,海南全省13家银行累计开立EF账户近1300个。2026年前6个月,EF账户业务量超过3000亿元。
规模不小。但在李世杰看来,这条通道还远没有跑满。
他做了一个对比,海南经营主体有数百万家,但开立EF账户的企业占比偏低,背后是审核标准偏严。
但在资本跨境穿透式监管能力尚不完善的阶段,收紧前端准入,也是现实选择。
在全国人大常委会分组审议中,孙菊生委员的判断与此呼应。他提出,海南承担国家高水平开放压力测试的任务尚有不足,建议扩大EF账户覆盖范围、丰富应用场景。
EF账户扩容的困境,正是这场压力测试的缩影。李世杰同时点出另外几处待突破的方向:境外技术人员免签、销售税改革等。
在陈雅劼看来,开放和监管并非对立。过去更多强调“管得住才能放得开”,监管是开放的前置条件。海南的实践进一步证明,真实的贸易、物流、资金和人员流动,会持续产生业务数据,反过来帮助企业建立更准的信用档案,倒逼监管能力迭代升级。
陈雅劼判断,目前8个“一线”口岸、10个“二线”口岸运行平稳,通关效率稳步提升,说明这套制度框架经受住了初步运行检验。
一年下来,在“放得活”与“管得住”之间,海南没有用一步到位的方案,走的是渐进、可控、边试边调的路线。
检视政策红利落地的现实温差
评分标准的后两项,产业高质量发展、市场主体和居民获得感,测量的是政策设计与现实感受间的温差。
如果政策热火朝天,企业和居民体感偏冷,这份答卷就不算完成。
陈雅劼分析,对居民而言,日用消费品零关税、离岛免税已经让消费者直接收获开放红利,但居民更稳定、更持久的获得感,最终还要落脚在就业机会和收入提升上。
海南省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前三季度,全省地区生产总值5812.55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1.2%。全省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8167元,同比名义增长4.6%。
温差的另一头,连着政府的账本。苏剑认为,封关是国内第一次把制度型开放的成本“明码标价”,监管成本、财政成本、社会成本全部被显性化。以往开放红利看得见、成本隐性,现在成本都摆在明面上。
李世杰提到,企业层面感受冷热不均。能够开通EF账户、适配自贸港政策的企业,享受到的便利显著高于其他主体。
只有企业经营持续向好,才能带动雇佣规模扩大,转化为本地就业和收入增长。
陈雅劼表示,政策红利传导本身有滞后性。零关税、低税率、加工增值免关税等政策,可以直接降低企业经营成本,增强企业配置国际资源的能力。但不少新政策配套全新业务模式,需要依托具体业务试点积累经验、完善规则,再逐步扩大适用范围,让更多企业共享政策红利。
海南试验为高水平开放探路
封关一周年的时间节点,不是终点。这场首年大考的真正分量,从来不止于海南一岛的得失。
苏剑表示,可以将近一年的封关看作一次制度型开放的“压力测试”,外部关税冲击、房地产调整、套代购走私等,都是现实运营中存在的压力。
其中,监管层面的挑战尤为长期:从“物理围网”转向“信息围网”,当前通关系统的平稳运行是靠高投入换来的,治理有效恰恰说明风险是长期存量,需要持续支出。
“另外,旅游与房地产依赖尚未根本扭转,土地财政退潮、财政自给率偏低、转移支付依赖度高等问题仍待破解。”苏剑说道。
转型并非一日之功。陈雅劼认为,海南的产业结构正在持续调整的过程中,自由贸易港建设本身就是久久为功的事业,需要一棒接着一棒干。
陈雅劼的工作重点之一,正是海南自贸港的制度创新与服务业扩大开放研究。重点分析海南如何进一步扩大医疗、金融、数字经济、专业服务等领域开放,推动境外职业资格认可、专业人才跨境执业和服务贸易便利化。
“这张卷如果海南答不好,别的地方也不会答得好。”李世杰的期待很具体,把自贸港政策变成岛内居民的“购物车”,把政策塑造成在海南创新创业者的“饭碗”,让海南成为“人才荟萃之岛”。
这场试验的价值,从来不止于海南一地。
苏剑分析,海南封关所依托的物理边界、法律授权的制度是不可复制的,但试验中沉淀的治理经验具备普遍借鉴意义,比如智慧监管与信用监管的组合模式、反走私与套代购的治理范式、财政从“土地财政”转向“产业财政”转型的实操工具箱、营商环境优化的工程化推进方法等,都可以为其他地区的开放探索提供参考。
“海南试验的本质,是探索一套属于中国版本的高水平开放范式,在保持全国统一大市场、宏观调控主权、财税主权不变的前提下,局部构建高标准开放的制度集群,为中国更深层次的改革开放探路。”苏剑说道。
(文章来源:时代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