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调查|理想宁德,后会友期
2026年11月18日 23:44
作者: 易思琳
来源: 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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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易思琳报道

  在被问及是否真的同宁德时代切割时,理想汽车从上到下统一的对外口径均是:没有产生缝隙,双方到目前为止仍然是战略合作关系。

  一位接近理想电池高层的员工表示:“我们现在还正常和宁德对接,不久前才给宁德发过技术包,在探讨下一代车型上搭载的新技术。”技术包即技术开发要求。车厂为下一代车型做定点之前,都会给供应商出具一份技术要求,供应商会根据技术要求规划产能、给理想报价。

  “理想和宁德切割,只不过是外界过度解读、推波助澜。”上述人士强调。

  理想和宁德从2018年开始合作,从最初的理想ONE到后来的L系列上搭载的增程电池,再到纯电旗舰车型MEGA首发5C麒麟电池,理想一直是宁德时代在动力电池领域的重要合作伙伴。

  过去11年来理想共交付了超过180万台新车。终端销量带动,加上宁德要求理想每年必须保证80%份额的指标,在2026年之前,理想一直都是宁德时代国内乘用车前五大客户。截至2026年,理想给宁德至少贡献了500亿元的营收。

  2025年9月,理想和宁德还进一步深化了合作,签订了5年战略合作协议。

  《21汽车·一见Auto》获悉,近三年来,宁德时代在理想项目上投入了近400名员工,涉及电池开发的各个环节,每个月宁德时代相关员工都会和理想的电池研发、供应、采购、成本、质量等相关工作人员坐在一起开例会。理想电池部门的员工表示,目前月度例会依然正常在开。

  可是,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9月4日,理想官宣以26.5亿元增资欣旺达动力。没过几天,理想官宣全系车型均搭载自研电池。电池技术日上,理想还向全体客户承诺——自研电池如因质量问题发生自燃,将赔付同等配置的新车,为安全兜底。

  “切换成自研电池之后,和宁德的月度例会能不能继续开下去,就不好说了。”另一位理想供应部门的员工郝勇说,“确实在做下一代电池技术的探讨,但还没有定点。没有定点,就意味着会有变动。”

  郝勇补充,目前来看,和宁德的对接、沟通的确没发生变化,但官宣自研电池之后,他每天都能收到宁德时代的催债邮件,一天至少3封,“以各种理由找你要钱。”

  理想和宁德,表面上关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然是战略合作伙伴,但一瞬间,双方好像又都变了。

  理想官宣自研电池当天,宁德时代A股股价全天跌去3.65%,创下今年3月中旬以来新低,市值缩水540亿元,降至1.48万亿元。

  i6电池断供,理想掌控命运的信条第一次遇挫

  要想探寻宁德和理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去年年底i6产能供应没跟上一定是关键节点。

  去年9月底,i6上市,理想给这台车定了一个极具性价比的价格,国庆黄金周最后一天,理想已经手握4万台订单。但2025年内,理想实际只交付了2.9万台,国庆期间下定的约1万台i6订单被迫挪到了2026年交付。

  问题就出在电池供应上。2025年,在经历i8电池混装风波之后,理想在i6的发布上吸取教训,给用户承诺:年底提i6,可配备宁德时代电池。

  这意味着在2025年最后一个季度,宁德时代是i6的电池独供。

  (理想汽车常州工厂,图源:作者现场拍摄)

  《21汽车·一见Auto》独家获悉,在2025款i6上市前,理想给宁德时代下发的产能订单是每个月2.5万台。考虑到新车刚上市,需要经历产能爬坡,去年10月理想给宁德的i6电池产能指标是8000个电池包。

  但实际上,宁德只交付了4000个,理由是“产能不够”。

  “掌控自己的命运,挑战成长的极限”是理想汽车一直以来广为人知的组织使命、公司信条。对于员工来说,无论采取什么方式,事情的走向、最终的结果都要能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这个信条根植在每个员工的工作方式中,也渗透在和外部的合作方式里。

  而这个信念,第一次在过去理想引以为傲的供应链管理上失效了。

  “供应商产能供应出现15%以内的偏差是可以接受的,但超过50%偏差,属于是巨大的供应失误。”一位车企电池高管表示。

  理想每年秋季战略会都会提前做好下一年全年的供应规划和量纲。量纲会出现抖动风险,但每个季度、每个月甚至每一天,理想都会对供应进行动态调整。

  理想是在去年10月开始意识到电池产能不对劲的。每周理想都会有经营管理例会,市场、研发、质量、供应等相关人员都会参加,大家讨论很多议题,但从去年10月中旬开始,这些会议的核心议题变成了同一个——电池交付。

  据内部人士透露,李想那段时间几乎每一天都在焦虑电池的产能。“焦虑点在于拿不出招来应对,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这点很难受。”

  过去8年来,宁德之所以能成为理想的核心供应商,供应的确定性也是理想高管经常挂在嘴边夸赞宁德的点。

  “供应,对理想来说是生死线。”去年年底,一位理想高管曾向我们复盘,过去这么多年来,宁德时代从未发生过如此巨大的产能供应失误,即使疫情期间,宁德的供应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

  i6电池产能没跟上,李想带领公司所有高管都对这件事做了深度复盘:自研电池不能只覆盖部分车型,走量车型也需要在电池上有更好的供应确定性。

  “自己的命运,不能掌握在别人手里。”参加过复盘会的理想高管表示。

  据《21汽车·一见Auto》了解,理想汽车2020年启动电池自研,但他们并未计划将自研电池覆盖全系车型。去年i6电池供应出现巨大失误,也让战略开始发生变化。

  宁德也有苦衷

  可是,没能为i6腾出产能,宁德也有苦衷。

  去年9月,2025款i6上市前夕,政策也在退坡。江苏首先停掉了以旧换新补贴,随后其他省市以旧换新补贴资金陆续耗尽,也先后暂停补贴。政策退坡虹吸下,消费者都想在年底提车,以享受政策红利。

  这带来了纯电车的购买热潮。据乘联会数据,去年9月,乘用车的零售量达224.1万辆,创历史新高。其中,纯电动零售83.8万辆,同比增长32.3%,是去年全年纯电车零售最高的月份。

  而在这83.8万辆车型中,20万元以上的中高端纯电占比20%-25%,这个价格带是宁德时代电池的主力战场。据《21汽车·一见Auto》不完全统计,仅2025年9月,搭载宁德时代电池的乘用车车型约50-80款,其中磷酸铁锂占据70%。

  吸取i8上市后电池混装引发市场争议的教训,2025款i6上市时,理想第一次在新车发布会上向用户承诺:年底前提车,可配备宁德时代电池。

  “我们也是和用户同一时间知道这件事。”一位宁德时代员工告诉《21汽车·一见Auto》。

  对方称,当时宁德时代的产能利用率已经达到96.9%,接近满产状态,一天没停,产线在两班倒的基础上加开了第三班,周末也在连轴转。即使不给i6供应电池,宁德的电池产能也处于紧缺状态。

  在去年三季度财报会上,宁德时代高层自己也坦言:“因短期产能不足,部分订单不得不外溢给同行企业。”

  “我们没有强求理想在i6上只用宁德的电池。”上述人士称。

  另一位宁德时代的员工称,宁德内部会按照合作关系给客户分级,分为S级(优先保障)、A级(可考虑)、B级(直接出局)。当出现产能短缺的时候,若同为S级客户,则会选择优先选择出货量大、有资本绑定的车企,比如蔚来、阿维塔等。

  直到现在,宁德占有阿维塔9.17%的股权。去年宁德还战略投资了蔚来旗下的电池公司蔚来能源,此前宁德就已经是蔚来换电公司蔚能的股东,占比25%。

  理想在宁德时代的体系内部一直属于S级客户,在i6上市之前,双方签订了5年战略合作协议,但资本上并未绑定。“和宁德签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的车企有很多,理想只是其中一个,并不能算利益深度绑定的对象。宁德选择优先保障有资本绑定的车企也能理解。”上述人士称。

  在宁德内部一直属于“S级大客户”的理想,近年在宁德的信用也在“大打折扣”。

  过去两年,理想连续两次大幅修改目标。2024年初,理想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年内完成80万辆的销量。MEGA、L系列上市后,销量不及预期,理想下调总体销量目标至48万辆,近乎折半。2025年初,理想给自己定的目标是70万辆,在年款L系列上市销量不及预期之后,年内两度下调销量目标至58万辆。

  根据上市车型的实际销售情况及时调整目标,对理想而言,是损失最小的选择。但对供应商而言,却造成了产能的严重浪费。“这两年理想实现的订单和给到的量纲目标差得有点多。”宁德时代的员工称。

  但理想也不是拍脑袋临时改数字。“实际销量和量纲的确会产生偏差,但理想的产供销部门也会及时动态调整,这件事情不是最后一刻才有这样的结果,更不是在某一个时间节点突然产生大的抖动。”一位理想的高管对此回应。《21汽车·一见Auto》获悉,理想每年10月秋季战略会后会锁定下一年的全年产能目标,根据产能目标去确定供应规划,再去给不同供应商匹配不同的份额;次年一季度会锁定全年的规划,并和供应商去协商落地方案。“会留出一定的余量,以支撑全年的供应。”

  每年四季度都是一年中卖车最多的时候,同时也是供应链需要为车企做好供应保障的关键时期。

  上述高管称,每年四季度来临之前,理想都会给供应链企业着重强调保供,2025年也不例外。但参与过和理想沟通的宁德员工称,理想当时做的保供强调,和上一年相比没有任何区别,“还是日常的沟通。”

  但理想忽略了大环境。2025年底,用户提车需求激增,宁德电池被疯抢,而i6押宝宁德电池,已经是在“走钢丝”。

  去年四季度i6产能发生供应失误之后,宁德也做了反思。理想汽车电池副总裁柳志民向媒体表示,今年上半年,在电池产能依然短缺的情况下,宁德给i6匀了不少产能,上半年每个月都是2万台以上。

  冰山之下:溧阳风波、二供变局与份额博弈

  i6产能供应没跟上,是外界认为理想和宁德时代切割的关键导火索。但i6产能出现巨大的供应偏差,只是冰山一角。而更早的隐患,埋在外界看不到的冰山之下。

  “你见过供应商和主机厂,因为一些原因闹到报警的吗?”于辛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反问,“我经历过宁德时代报警抓理想。”

  于辛过去10余年都在主机厂做供应链管理,3年前入职理想汽车,在理想i8发布之后就离开了理想。

  离职前,他亲身经历了一次警察问讯。2025年9月4日,正值i8产能爬坡,于辛跟着leader一起去宁德时代的溧阳生产基地现场验货、提运i8电池包,但被拦在了门外,门卫不给放行。

  之所以前往宁德时代,缘于i8上市之后,终端市场表现不太好。宁德要求理想把产线上生产的所有电池全部提完,导致i8电池最高库存达到1万多台。

  “我们想把产线叫停,但宁德不听。哪怕电池包没有装车,宁德也要我们把货提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被拦在门外之后,同行的同事开始找对接的宁德时代员工沟通、协调,问具体原因。有些员工选择不回消息,有些人给理想的回复是这批电池质量有问题,让他们延后提货。

  那天正好是于辛入职理想三周年的日子。于辛记得很清楚,当时同行的还有五六名理想同事、10余辆大卡车。宁德不放行,导致理想物流的卡车一直停在基地前面的昆仑街道上,车辆没办法往后退,造成了交通堵塞。之后,宁德以“理想违反交通秩序、存在生产安全风险”为由报了警。

  在他的理解里,宁德希望理想承接全部产能,不希望理想在现场验货环节,对这批电池提出退换调整。

  据于辛从各个同事处拼凑的消息,这次拦截的诱因是宁德与理想双方商务谈判陷入僵持,宁德希望借此推动理想与宁德高层直接对话,锁定更多电池份额。

  记者就当日事件向宁德时代、理想汽车求证,截至发稿,双方暂无回应。

  按照2021年返利制度的约定,每年理想必须完成80%的电池份额,才能从宁德这里拿到返利。

  但2025年,原来不起眼的电池二供欣旺达份额上升至30%,这意味着宁德时代份额被挤压,很可能碰不到80%的返利线,宁德的收益、长期订单就会受损——这或许就是宁德时代危机感的来源。

  欣旺达和理想在2018年接触,2020年正式定点,产品在2023年面世。过去每一年,理想都会给欣旺达贡献几十亿营收,占该公司总营收的三成,是欣旺达在动力电池领域的前五大客户。

  而欣旺达也对理想给予了足够重视,单i8项目涉及的相关人员就有超千名,为了方便沟通,欣旺达还专门设立了一个北京办事处,由专人驻场进行沟通、对接。位置离北京理想汽车顺义总部大概10到15分钟车程。

  i8项目上,欣旺达也经历了插曲,但两家电池公司的处理方式不同。2025年7月底,i8正式上市,分为Pro、 Max、Ultra三个版本。一周后,由于Pro版本订单较少,理想官宣i8改配,砍掉了原来搭载欣旺达电池的Pro版本,回归一个配置、一个价格。

  当时负责理想项目的欣旺达销售人员陈达很震惊,理想没有提前与他们沟通,自己作为项目参与者,几乎和外界在同一时间知道这一消息。

  欣旺达在山东枣庄给i8的电池单独建造了一条产线。消息公布后,理想和欣旺达决定改造产线,尽可能降低损失。

  一位业内人士表示,量产产线的改造成本惯例上由车企承担;而这条产线还未投产,闲置对欣旺达冲击更大,改造是兼顾双方的折中方案,也契合当时电池紧缺的行业环境。

  我们独家获悉,欣旺达这条单独给理想建的产线,产能超过5 GWh。“按照1 GWh建造成本2亿元,欣旺达给理想i8的产线建造成本至少10亿元。”一位业内人士表示,如果改造产线,至少要花2—3亿元。

  最后双方商量的结果是:改造产线的成本由理想和欣旺达共同承担。

  “实际我们给欣旺达的赔付很少,十分之一都不到,欣旺达承担更多。”熟悉情况的理想电池员工表示。

  二供的份额扩张、i8改配带来产线变动,让宁德时代第一次有了危机感。

  最终,宁德如愿以偿。2025年的9月18日,理想汽车与宁德时代签署五年全面战略合作协议并完成授牌仪式。参与仪式的高管有:理想汽车董事长兼CEO李想、总裁马东辉、宁德时代董事长兼CEO曾毓群、时任市场体系联席总裁韩伟,以及理想汽车供应链副总裁孟庆鹏、宁德时代国内乘用车副总裁王慧。

  但这场握手言和,是业务层面的阶段性妥协,未触及资本层面的深度捆绑,真正的隐患并未消除。这才导致后续i6电池供应失约,理想迎来创立以来最严重的供应链失控危机。

  11年,不止团队大换血,理想、宁德都变了

  理想汽车与宁德时代,曾是行业公认的亲密搭档。

  早在2015年理想汽车创立时,宁德时代便是理想核心电池伙伴。从理想ONE、L系列到MEGA的5C麒麟电池,双方联合啃下多项高难度技术方案。

  这段蜜月期能够持续,源于彼时双方诉求高度契合。初期,理想虽然有独特的产品定义能力,但理想ONE的增程电池、MEGA的5C麒麟电池,都是行业里少有人愿意承接的定制化方案;而宁德时代也需要理想这个有潜力的新势力,去打磨新技术、拿到稳定增量订单。双方都在上升期,话语权差距不悬殊,彼此互相成就。

  那时,双方的对接团队协商空间充足,遇到市场波动可以一起分摊风险。

  据理想电池员工王非回忆,2024年,承载理想纯电冲高的旗舰车型MEGA正式上市,理想给市场的预期是“月销8000台,完成不分能源形式、不分车型的销量第一”。在这个目标牵引下,理想给宁德下发的量纲数是月销1万台。

  在MEGA销量不及预期之后,理想考虑到实际市场表现情况,给宁德紧急调整了量纲——供应量下调到2000台。

  当时还是上一个团队在对接理想。宁德时代理解和理想联合开发的5C麒麟电池是新的工艺,能不能让市场买单,主机厂也没有办法预估,积极沟通之后,宁德在第一时间停了产线,也积极沟通了产能,紧急做了协调和产线的收拉动作,同步在市场上寻找新客户进行产能承接。

  转折点发生在2024年11月,对接理想的宁德团队经历了一次“大换血”。自那之后,对接的风格完全变了,一位接近理想汽车的知情人士称,新团队很强势。“严格按照框架执行,说好是多少数,就按照多少产能去生产。”

  在于辛的记忆里,宁德一直是理想供应商体系里最特殊的那一个。行业的不确定性下,理想有一套保障供应的管理规则:

  供应商提供的成品,理想要求至少留出3天的安全库存;而涉及比较复杂的零部件,理想则要求至少留出3—7天的安全库存,且库存最好安放在供应商的工厂旁边。

  唯独宁德是例外。

  “宁德不愿意帮我们做安全库存,要求产多少就得提走多少。”于辛表示。

  他解释称,宁德给理想单独开辟的产线,如果未达预期,在没有找到下一个客户“接盘”之前,产线不会停止生产,也不会做任何产能的减少,即使给了量纲上的调整,用邮件通知到宁德,宁德也不会遵循理想的要求。

  2025年上半年,理想经历了一次极大的销量预测误差,L9、8、7改款因为产品力换代没跟上,销量未及预期,“当时常州工厂里积压的宁德时代电池达到了3万多个。”

  在理想供应商里,宁德时代也是少数采取银行保函模式的供应商。保函模式,即由银行做担保人,由银行开立保函承诺,如果企业违约未按时完工或付款,银行要按约定赔偿。

  具体到宁德和车厂之间的模式便是:车厂需要先交部分保证金给银行,由银行出具保函承诺,如果车厂未按时履约,银行会把一部分保证金给宁德。

  但在理想,超过200家的零部件供应商均按照预结方式合作,即货物到达仓库之后,才会支付货款。熟悉宁德时代的业内人士称:“Only 宁德 can do.”

  掌握命运:理想自研电池的决断

  让理想下定决心全系切换自研电池的关键事件是去年11月的MEGA召回事件。

  去年10月,一辆MEGA在行驶中起火。这让正在经历i6产能供应不足的理想“雪上加霜”。据当时经历此事的理想电池员工袁林回忆,第一时间理想就和宁德那边的对接员工进行了拉会沟通,频次从每周一次加强到一天好几个会,涉及制造、采购、供应等各个环节上的参与人员。

  起火事件后,理想内部迅速对云端预警系统记录和专项验证数据进行了复核,最后查出来是2024年生产的MEGA。

  调查结果显示,与事故车同批次的2024款理想MEGA车辆中,冷却液防腐性能不足,特定条件下会导致冷却回路中动力电池和前电机控制器的冷却铝板腐蚀渗漏,导致车辆出现故障灯点亮、动力受限及无法上电的情形,极端情况下会造成动力电池热失控,存在安全隐患。

  理想内部经过严肃讨论之后,决定对2024年内售出的约1.1万台MEGA进行召回。

  在和宁德时代的会议上,理想把这一决定告诉了宁德时代。那一次会议,袁林记得很清楚,当时宁德建议理想单点解决,不要做大规模的召回,“没必要,这件事可以大事化小。”

  但理想高管觉得,理想已经承担不起多来一台事故车辆导致的风险了。“如果再出现一台车辆自燃,你们(指宁德)能跟我们一起承担责任吗?”

  袁林回忆,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宁德时代那边是无尽的沉默。最后,会议不了了之。

  双方已经从产能交付的拉扯,上升到质量风险、责任划分的博弈。

  理想最终还是决定召回。在发布召回公告的前一周,理想汽车的投资关系部还特意打电话询问了头部机构大股东的意见。

  “无论是站在股东角度,还是消费者角度,我们都非常支持理想做出召回的动作,安全无小事。长期来看,品牌、口碑更重要。”一位在理想头部机构工作的投资经理向我们转述。

  而做出大批量召回这个选择,对当时的理想而言,需要极大的勇气。

  2025年,是理想的多秋之年。年内连续下调两次销量目标,新款L系列产品力没跟上导致销量不及预期,那一年对销量有实际贡献的只有MEGA和i6。

  i6被寄予厚望,却面临电池产能被卡脖子的问题。MEGA Home在上线旋转座椅后,销量可以达到每月3000多台,发生起火事件之后,MEGA销量一度跌到百来台。

  如果只是远程OTA升级召回,几乎不花钱。但要召回1.1万辆实车,还是换像电池这样的核心大部件,一位熟悉情况的业内人士称,召回一台的成本最高可达15万元。

  “不仅要换电池,跟电池冷却相关联的部件也需要更换,这中间还要算上人工费用。”上述人士解释道。

  他表示,MEGA召回对理想的影响不仅仅在现金流,还有电池产能。“每个月的电池产能有限,如果要把这些更换的电池产能提前匀给老车主,就没办法给新车主。新车主迟迟拿不到新车,就会跑单。”

  财报显示,理想因MEGA召回事件损失11亿元。但清楚情况的内部人士向我们透露,实际花费超20亿元。“全部都是用的公司账上的现金流。”

  2025年11月14日,理想汽车就此前“部分2024款MEGA车辆出现冷却液渗漏批量质量事故”发布处理公告,对由于冷却液渗漏导致质量事故问责14人,取消年终奖、取消晋升资格。

  提起处理公告,袁林满是叹息。他表示,如果预警做得足够好,是可以提前做预警的。“电池包的sensor(传感器)如果和理想的预警系统打通,这件事是有机会避免的。”

  宁德时代为了掌控电池研发的壁垒,不会向合作的车企公开底层的技术数据。不只对理想,对其他车企也是一样。一位小米汽车的电池研发工程师告诉《21汽车·一见Auto》,在SU7、YU7上和宁德合作时,工程师进不去产线,最后只能看到成品。“如果电池包出问题了,才会开放部分数据让我们一起帮着解决问题。”

  耗资二十亿元的召回,让理想彻底看清供应链受制于人的致命短板。

  在决定召回之后的近一个月里,理想内部从上到下都做了深刻复盘,认为理想接下来必须要做好两件事:

  *第一,要继续强化和宁德的协同;

  *第二,在关键零部件的供应上必须得做到自主可控。

  计划赶不上变化。10月底,多位理想MEGA车主发帖称,原定搭载宁德时代5C 三元锂电池的订单无法按约交付,将改用理想自研的“连山”电池。

  理想汽车客服向媒体解释称:“由于宁德时代的电池数量不足,工厂按照订单顺序进行生产。我们也在全力争取更多的宁德时代电池配额。但是受总体电池供应量的约束,配额缺口客观存在。”

  宁德时代并未对“断供”原因作出回应。

  如果说2025年的召回,让理想在战略层面坚定了自研决心;那么2026年最新的MEGA电池事件,则彻底终结了双方残留的蜜月幻想,让市场亲眼见证这段合作走到脆弱的临界点。

  不只理想,小米、鸿蒙智行等也在推动电池供应的多元化。和理想同一时间,小米也推出了自有电池品牌“龙甲电池”,由中创新航、欣旺达等提供电芯,小米把控电池生产的全流程。

  鸿蒙智行则通过华为巨鲸电池平台,将电池安全、智能控制与整车技术深度整合,在宁德之外,逐步引进国轩高科、中创新航、欣旺达等多家电池厂商。

  局势不容乐观,宁德时代也在改变。过去几年,宁德时代采取了相对积极乃至激进的商务策略,通过品牌策略、产能规模和供应保障等条件,持续争取车企订单。

  据36氪汽车报道,10月宁德时代乘用车体系进行了一轮市场负责人变更:

  *宁德时代换电业务负责人、时代电服CEO杨峻将接替韩伟,兼任市场体系联席总裁。

  *国内乘用车业务副总裁王慧将回归商用车业务,宁德时代CTO高焕接棒乘用车业务。

  据悉,杨峻在2023年10月加入宁德时代,调整前任宁德时代换电业务总经理,是换电业务的重要操盘手。在加入宁德前,他是滴滴造车业务的负责人,主导过滴滴和理想、比亚迪的造车项目,小鹏的MONA也曾是他在滴滴牵头带的项目。

  而高焕,曾兼任过宁德时代国内乘用车事业部CTO,宁德前几年发布的多项电池项目都是由其团队主导,包括和理想在MEGA上联合研发的5C麒麟电池、神行超充电池、天行系列电池等。在多家车企新车上市发布会后的媒体沟通会上,高焕都有出席、站台。

  选择更熟悉车企的高管重新主管国内乘用车业务,是宁德在现状下做出的选择。但合作关系的重建仍需要时间。

  理想与宁德的11年变局,不是简单的“分手大戏”,它是新能源行业走到下半场的缩影:当主机厂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供应商的产能、规则与风险,“掌控自己的命运”,正在从一家企业的信条,变成整个行业的选择。

  (特别说明:为保护受访者,郝勇、于辛、陈达、王非、袁林等均为化名,从业经历也已经进行了模糊化处理。)

(文章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文章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责任编辑:156
原标题:21调查|理想宁德,后会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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