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初的深秋,阳光耀眼。
在唐山爱信齿轮公司,办公室还保留着上世纪的装修风格。但厂房里却是另一番气象,崭新的绕线机、一尘不染的清洁室,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正在对机器做最后的调试。这个月,宝马新世代BMW iX3和i3配套的励磁同步电机在这里投产。
唐山是一座以钢铁为底色的城市,接到一条国际豪华品牌的电驱产线,这多少让人有些意外。但在这份意外之外,唐山的汽车配套产业,正随着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出海浪潮,在和全球工业同频共振中翻开新的篇章。
一家老牌机械厂的历史变迁
唐山爱信齿轮是一家有着近70年历史的老企业。
它的前身是1958年8月由集体所有制合作社改建的地方国营唐山机床厂,1960年代末从生产机床转产汽车齿轮配件,1980年代初研制出轻型汽车4挡全同步器变速器总成,成为国家轻、微型汽车变速箱生产基地之一。1996年7月,唐山齿轮厂与日本爱信精机、爱信AI、丰田通商合资成立唐山爱信齿轮有限公司,唐齿控股65%。
2003年4月,中方把这65%的股权和相关资产全部转让给日方,其中爱信精机50%、爱信AI 15%,这家企业成为当时唐山最大的外商独资企业。
此后二十多年,这家企业的产品线从手动变速器做到6AT、8AT。2018年5月,年产40万台6AT的项目在丰润开工,总投资14.2亿元,2019年投产,项目公布的销售收入38亿元、税收2亿元、就业800人,主要为一汽丰田、上汽通用、东风日产等配套。
2019年,爱信决定把这个项目升级为8AT,最初公布的是追加投资8000万元;这个项目最终做到总投资10亿元、建筑面积9万多平方米,一期2021年11月量产、年产12万台,二期2022年5月达产,两期合计可满足年产32万台、年销售收入32亿元左右,配套长安汽车、一汽轿车、上海汽车、上汽大通,70%以上的零部件产自国内。根据当时官方的说法,8AT是这一产品在日本本土之外的首次生产。
但随着电动化的浪潮,燃油车份额急剧萎缩,唐山爱信也需要新的出路。
一张改变老厂命运的新订单
爱信与宝马的渊源,可以追溯到2005年,双方在全球首次合作,做的是燃油车上的6速自动变速器,至今二十余载。这一次双方又再一次携手转型新能源,实现了宝马励磁同步电机的国产化。
2023年12月23日,晚上8点27分。
唐山爱信齿轮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远振胜清楚地记得这个时间。他在向第一财经等媒体回忆时说到,送客人到楼下时,得到了宝马合作确认的消息,眼泪掉了下来。历时半年,这家老牌工厂成为宝马新世代电驱总成的定点企业,“意味着唐山爱信齿轮至少未来10年有发展盼头”。
唐山爱信齿轮此前没有电机量产经验。在这次合作中,宝马出图纸和工程标准,爱信负责把工程标准转化为工艺、落成量产。2025年1月,这个项目被列入河北省发改委印发的《河北省2025年省重点建设项目名单》,是其中21个汽车项目之一。
为保障本次电驱项目顺利落地,爱信投入专项资金将近10亿元人民币,统筹规划、建设宝马专属产线;项目配置生产人员460余名,规划厂房面积三万多平方米,为其在华单笔最大投资之一。
这款电驱总成由三地供应。其中,宝马斯太尔工厂已于2025年夏季投产,爱信唐山工厂本月投产,爱信捷克工厂计划2027年投产。宝马斯太尔工厂已建立了成熟的生产准备与品质体系,爱信两家工厂以此为标杆,对标宝马标准,开展生产与品质管控、持续优化、并实时信息共享。
不造乘用车的城市,供着造车的材料
事实上,在唐山的工业账本上,一直以来的主角是钢铁。
唐山市统计局8月月报显示,1至7月,全市规模以上汽车制造业营业收入29.9亿元,同比下降21.5%,利润总额-1.8亿元;同期黑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营业收入4641.9亿元,增长5.0%,利润22.1亿元。汽车制造业的营收只相当于钢铁的千分之六,占全市规模以上工业营业收入(8014.9亿元)的千分之四,而且已经整体亏损。
唐山不造乘用车,但给造车供着最上游的材料。
电工钢是电力、电子和军事工业不可或缺的关键软磁材料,也是新能源汽车驱动电机的关键基础材料。
在新能源汽车中,驱动电机相当于汽车的“心脏”,定子和转子铁芯是“心脏”的磁路,电工钢正是这条磁路的材料。它承担着电能与磁能转换的关键任务,其性能直接影响到电机的功率密度、效率和续航能力。
此前,据媒体报道,首钢智新电磁材料(迁安)股份有限公司(下称首钢智新)首席工程师程林说,公司的电工钢横向厚差已经达到4.2微米控制水平,相当于长1万米、宽1米的一卷电工钢,任意两点的厚度差不超过头发丝的1/20。
以往,国内高端电工钢严重依赖进口。2008年,首钢股份迁安钢铁公司上马电工钢项目,建设冷轧电工钢产线;2010年6月,第一卷无取向电工钢下线。据《工人日报》今年4月的报道,目前国内每3辆新能源汽车就有1辆搭载“首钢芯”。
动力电池,也是唐山汽车产业中不可或缺的一块版图。
2016年,国轩高科的子公司落户唐山,当时产能只有1吉瓦时。近期,唐山国轩营销总监王雄斌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今年8月初,年产10吉瓦时的第六期项目投产,总产能已经达到30吉瓦时。十年间,产能增至原来的30倍。
王雄斌说,2023年之前,唐山国轩的产品几乎全部供应国内市场,随着近两年全球能源转型加快,欧洲、东南亚、非洲的储能需求集中爆发,海外订单主动找上门来。2023年,该企业唐山本地报关出口额仅3000万元;2025年,这一数字跃升至4.79亿元,两年间增长近15倍。
全球化的人才挑战
无论是爱信,还是国轩、首钢,随着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出海浪潮,这座沿海的工业城市,也在和全球的制造业保持着同步的节奏。在宝马的新世代项目上,斯太尔工厂最先量产,经验传给了唐山;而爱信和宝马质量团队做出来的工艺设备、生产方式,也成了样板反向输出给斯太尔,“现在不只是单方面从欧洲到中国来,而是中国经验也到欧洲去”。
与此同时,如何吸引人才和留住人才也是唐山需要面对的挑战。“唐山不是二线三线,其实是一个三四线城市,说实话,人才吸引过来真的是很难。”远振胜说。
远振胜说,一方面,爱信总部有一支从全球优选的生产准备团队,遇到难题可以飞来驻站,另一方面,宝马方面给到的解决方案,是总部专家驻站,全球技术团队随时可以飞过来。
宝马集团中国区第六代电驱动总成工业化项目经理Vincent Durmort提到一个细节称,爱信有员工在自学英语,只为了能直接和宝马中国、宝马斯太尔工厂对话。
远振胜说:“较真也好,对我们严格也好,我们自己成长有了成就,但真真正正的是我们唐山爱信未来的饭碗。我们不可能把它不做好。”
(文章来源:第一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