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石集团已经人去楼空。

　　近期，杭州市公安局拱墅区分局发布通报，对浙江盘石信息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及其关联公司涉嫌合同诈骗的犯罪行为立案侦查，并对田某等相关人员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目前正全力开展案件侦办、追赃挽损工作。

　　从头顶“浙江大学生创业第一人”“《财富》40岁以下商界精英”“达沃斯全球青年领袖”等光环的浙商新一代，到如今被警方立案侦查，田宁和他创办的盘石集团到底经历了什么？近期，证券时报记者对此进行了深入追踪。

　　追不回的意向金

　　从证券时报记者对相关人士采访来看，盘石集团鲜为人知的一面，或许正是田宁等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的根本原因。

　　易晨（化名）是浙江某建筑公司负责人，2025年经人介绍，与盘石集团发生交易。为了参与盘石玉林产业园项目，其公司2025年4月与盘石集团签订工程意向协议书，并将近千万“意向金”汇入盘石腾云数字经济技术集团有限公司账号。

　　据玉林发布，2025年1月，盘石·玉林青年梦工场投资协议签约仪式在南宁市举行，总投资103亿元，总用地约1000亩，首期用地约357亩，主要建设区域总部、农产品新模式基地和食品加工基地等。

　　上述意向金的做法，是建筑工程类项目的常规操作。即项目发包方向建筑公司发出邀请函，有意参与项目建设的施工方，在项目招投标前，需要向指定账户汇入一笔项目建设金额2%左右的意向金。若最终中标，该笔意向金会转为施工方的项目垫付资金；若未中标，意向金需要原路返还，返还时间几天到数月不等。

　　“同为杭州企业，一家互联网企业，一家施工总承包企业，我们原本以为是强强联手，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才逐渐意识到可能存在问题”。易晨和他的同事们去了好几趟玉林了解情况，但得到的信息令其不安，“对方给我们宣传的投资过百亿的广西玉林玉州区项目，连土地都没有拿”。

　　于是，易晨所属的公司，正式向盘石集团提出退还意向金。按照以往的经历，上述近千万元的意向金，会如数原路返还，但这次却未能如愿。

　　“首先，盘石集团告知退意向金需要提前2个月申请，第三个月根据其公司资金情况安排退还。我们立即向对方递交退意向金申请，但2个月时间到了之后，对方以资金紧张为由，表示需2026年3月才能退款。最后一次协商，盘石就通知我们只能分24期返还。”在采访过程中，易晨向记者回忆起向盘石集团追讨意向金的经历。

　　易晨的遭遇并非个案。记者掌握的材料显示，围绕着盘石玉林项目，至少有13家（含个人）意向方，向盘石集团汇入了项目意向金，金额100万元—2200万元不等。

　　同时，记者还了解到，除了盘石玉林项目，还有盘石丽水缙云项目、盘石兰溪项目、盘石青山湖项目，盘石集团向160多家相关建筑施工企业和少量个人收取意向金，且至今未退还。

　　根据此前公开宣传，盘石丽水缙云项目是丽水首个投资超百亿元的项目（107亿元），由盘石集团打造，定位浙西南数字经济与先进制造融合核心承载区，一期总占地面积约343亩。盘石兰溪项目总投资10亿元，一期占地面积160亩，主要定位为数字经济智造基地。盘石青山湖项目未见公开宣传。

　　除了上述项目涉及未退还的意向金，有迹可循关于盘石集团项目的公开宣传，还包括西安全球数字经济智造中心（计划投资15亿元）、盘石海安项目（计划投资105亿元）、盘石徐州项目（计划投资20亿元）、盘石天津项目（15亿元）。另外，盘石集团的签约项目还涉及上海、嘉兴、吕梁、黑龙江等地，但此前的相关宣传未见具体金额。

　　参与盘石缙云项目的一家浙江工程建筑企业人士对记者称，“我们的遭遇，与其他的企业一模一样。正常情况，未中标或不愿继续参与后续项目，意向金就得原路返还。但是，盘石集团却以各种理由，推迟返还意向金。”

　　“收取意向金没有错，问题是收取意向金的项目涉嫌虚构。”易晨对记者称，“今年3月开始，我们就跑到盘石集团总部上门讨债，并陆续接触到相似遭遇的同行。根据我们交流，大家的遭遇完全一样，除了盘石丽水缙云项目外，其他项目也是纸上画饼，而且还拒不返还意向金。”

　　由于田宁等人已被立案，涉及收取意向金的玉林等项目是否落地，记者无从向公司高层求证。不过，曾供职盘石集团多年的一位前职员对记者称，盘石集团原本计划在广西玉林做产业园，但最终未能拿到土地，所以没有落地。另外，记者在上述项目所在地的政府官网，未能查询到盘石集团及子公司拿地的历史记录。

　　正因为拿回意向金希望渺茫，易晨和其他同行，将自己掌握的相关情况，以“合同诈骗”向杭州拱墅区公安报案。

　　未玩转的高杠杆

　　盘石集团总部位于杭州北部软件园区，近日，记者在该园区看到，盘石集团已经人去楼空，前台遗留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桌面上已经落下厚厚的灰尘，楼上多个楼层的办公场所，贴着“整改”的封条。楼梯间的红底墙面上，“坚如磐石，持续发展107年”的盘石愿景已褪色。

　　同在该园区的其他企业职员告诉记者，“很多人都看到了，前几个月，偶尔会遇到盘石集团的楼下有人举牌讨债。但是，他们实控人被警方通报控制，确实有点意外。”另有相关人士对记者称，“盘石集团的员工，都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随着田宁等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公司也就自动解散了。”

　　盘石集团一位离职员工对记者称，“今年7月中旬，拱墅公安就把盘石集团办公楼查封了，当天查封的时候，所有公司员工，只能带走私人物品。到了7月底，统一给大家办理了离职手续。”

　　田宁的创业故事很励志，一个广为传颂的说法是：1999年，还在浙江大学读大三的田宁，借了10万元，在杭州的电脑城租了一个摊位，开始倒卖电脑硬件，后来做到浙江排名第一的计算机硬件销售商。

　　2004年，田宁成立盘石集团，主营百度网盟代理。2012年，被百度终止代理后，盘石集团自建“盘石网盟”，而后又是盘石供销社、互联网营销、直播带货、SaaS等业务，近年又涉足产业园区运营。

　　田宁从互联网领域跨行到产业园，令很多人不解。但是，从盘兴数智披露的港股招股书，或许能找到一些答案。

　　成立于2017年的盘兴数智，核心业务是线上营销解决方案服务。2022年、2023年和2024年前9个月，其线上营销解决方案服务产生的收入分别为4.02亿元、6.16亿元和6.12亿元，分别占其当期总收入的82%、75.9%和91%。

　　虽然营收规模不断增大，但是，盘兴数智的毛利率连年下降，2022年、2023年和2024年前9个月分别为13.0%、11.5%及7.8%；净利润率低至1.4%、3.1%和3.3%；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连续两年入不敷出，2022年和2023年分别为-75.6万元和-928.6万元，2024年前9个月为8590.4万元。

　　“2024年现金流净额能转正，应该跟内部员工认购虚拟股和施工方缴纳的意向金有关，没有这些钱，估计资金链早就断了。”盘石集团上述离职员工对记者称，“盘石在内部强制要求员工认购虚拟股，金额按职务高低算。第一年，我认购了几十万，返还了30%的股利。第二年给我各种升职，被迫认购了几百万。结果套进去了，到现在也出不来。”

　　华东地区一家老牌地产上市公司董秘对记者称，“与住宅项目类似，产业园项目在建设过程中，会通过邀约方式招募施工单位，招标前需缴纳意向金。未中标的意向金，要么退还，要么进入下一个项目招标意向金。在地产行业景气度好的情况下，如果拟建项目较多，项目建设方就可以通过极小的自有资金，再加上意向金、中标方的保证金，以及银行贷款，撬动一个大型项目，这也是典型的地产杠杆操作。但是地产行业这几年处于深度调整中，产业园区的销售和运营普遍不景气，再加上贷款政策趋紧，这对项目建设方的自身实力要求较高。”

　　“千亿梦”与空头支票

　　“盘石千亿市值之时，此券可兑换百万元。”在盘石集团一次年会上，余生（化名）亲眼目睹了盘石集团给员工的中奖券。

　　余生是杭州的一位资深投资人，过去近10年时间里，曾与田宁和盘石集团有过多次接触。但那次盘石集团的年会，却没有给他留下好印象。“当时的场面很宏大，包括他们公司员工、客户和代理商等，大约有600—700人。每当田宁在台上说到产品关键点的时候，台下就会彩旗挥舞，尖叫声一片，感觉就像做微商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幸运。要不然，钱就打水漂了。”在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余生还谈到他与盘石集团的另一次深度交集，“大概在3—4年前的一个周末，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盘石集团一位核心高管打来电话说，公司正在增资扩股，有没有兴趣。”次日，他和另一名专业投资人，去了一趟盘石集团总部。“当时，我们问得很专业，也很深入，越问现场气氛越尴尬，他们其中的一位高管显得很不耐烦，最后不欢而散。”

　　公开资料显示，盘石集团曾获知名投资者机构的入股。譬如，2018年10月17日，盘石对外宣称已完成22.5亿元人民币D轮融资，投后估值102.5亿元。

　　上市一直是田宁的梦，旗下盘石股份曾于2014年在新三板挂牌，2017年摘牌。而后，田宁又公开宣称要在A股上市，2021年10月，盘兴数智与浙商证券签上市辅导协议冲刺A股，未能如愿。2025年1月24日，盘兴数智转向港交所主板递表，但是递表满六个月未获聆讯，港股申请自动失效。

　　天眼查显示，田宁及其控股的杭州盘云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合计持有盘兴数智超过60%股权，其他股权由机构或个人持股。

　　余生说，“早些年，田宁想借助原始积累和资源，在互联网营销领域有所作为，但后来越来越看不懂他的商业模式。或许正是因为没有寻找到适合的路径，才一直不停地换赛道。一路走来，盘石集团与外部股东们签订融资协议，就会涉及行业惯例的退出机制和对赌协议。在迟迟未能上市的背景之下，对盘石集团带来的资金压力不难想象。”

（文章来源：证券时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