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蕴岭(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山东大学讲席教授)
今年是“APEC中国年”,近期各界对亚太经济一体化的讨论非常热烈。在笔者看来,亚太经济一体化并不是一个空泛的概念,它由几条相互关联的链条具体支撑。理解当前亚太格局的变化,需要回到这些链条的形成和演变中去观察。
亚太经济一体化实质上是太平洋西岸的东亚与北美之间建立更加紧密的关系。20世纪60年代,东亚一些经济体与美国开始建立经济链接,随着时间的推移连接的宽度和深度都逐步加大。在此基础上,各种具有亚太区域特征的合作机制也相继建立,同时由官方参与的区域合作机制开始启动,使得亚太地区的经济更紧密地连接起来,笔者将其称为“三条链”。
第一条链是“市场链”。太平洋东西两岸构建了基于市场的深度产业分工和紧密供应链,形成了“东亚生产、北美消费”的大结构。这种大结构建立在“危险的平衡”基础上。之所以说是“危险的平衡”是因为,美国贸易逆差越来越高,东亚经济体的顺差越来越高,美国政府试图以此为由推行“美国优先”政策,大幅度提高关税,实行贸易保护主义,强制生产回流。这导致一些领域的区域分工和供应链出现分离和断链。
第二条链是“国家链”。当前,中美是亚太地区两个最大的经济体,逐步构建了非常紧密的经济关系。但伴随着中国的综合实力越来越强,美国开始对中国推行所谓的“再平衡”战略、发起“全面战略竞争”,中美之间的战略竞争不仅影响两国的经济关系,也扩及整个亚太地区。
第三条链是“区域合作链”,亚太地区的经济合作建立在经济深度链接的基础上,由非官方合作到官方合作,最后形成以APEC(亚太经济合作组织)为主导的区域合作机制。APEC成立后,制定了宏伟目标,1994年制定“茂物目标”设定,发达经济体成员不迟于2010年、发展中经济体成员不迟于2020年实现“自由开放的贸易和投资”。虽然这个目标并没有完全实现,但出现了新的取向。2009年,美国推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美国退出后,日本接手完成CPTP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谈判,而东盟牵头推动建立了《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这使得以APEC为主导的区域合作机制构建发生了很大转型。此后,APEC推动亚太自贸区(FTAAP)和亚太共同体建设,通过了《2040年亚太经合组织布特拉加亚愿景》规划。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是,CPTPP和RCEP都有推动构建“跨亚太区域”的趋势,这对以APEC为中心的区域合作机制构建会产生重要的影响。
显然,亚太地区的三条链接机制正在发生巨大变化。一方面是,亚太的经济链接基础还在,合作机制还在;但另一方面,聚合力、发展方向都在发生转变,方向变得更加不确定。如何应对这种新变化?值得研究。
在此背景下,笔者认为,现在亚太地区经济出现两个新的动能。
第一个是AI的快速发展,对亚太经济链接的方式和结构进行改造。AI将改变过去数十年亚太地区供应链的组成方式,重塑传统工业化基础上的跨境生产分工与供应链逻辑。
第二个是中国引领下的东亚地区重构,东亚地区经济重心南移。原来,东亚的经济重心和供应链中心在东北亚,主要是中日韩。随着新经济的发展,特别是AI的快速发展,中国与东盟关系日益密切,中日韩各自内部的区域经济发展重心也在南移。AI是中日韩与东盟经济增长快的领域,是最具活力的经济拉动力。这个新动能正在重构东亚增长活力,也会对亚太地区的经济关系产生重要影响。
今年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于11月18日-19日在深圳召开。对于APEC的未来发展,笔者有以下几点思考和建议。
一是继续支持和推动APEC区域合作机制,重点推动新型的亚太自贸区和亚太共同体建设,增强区域的聚合力,继续推动原定的目标,务实推动各领域的合作。
二是重点抓住AI发展的机遇,打造基于AI的亚太“应用链”。中国在AI应用落地方面走在前面,应利用优势推动供应链的改造,创新“应用链”体系。
三是要看到亚太地区开放与合作的新变化,应以新的视角来认识区域内的各类合作机制,培育新的经济发展动能,建立新的联系与合作机制。
(本文为作者在由海南自由贸易港研究院举办的“高水平开放的中国与亚太区域经济一体化——第92次中国改革国际论坛”上的演讲内容,经本报整理编辑,由作者授权刊发。)
(文章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