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银行系金融资产投资公司(AIC)密集加码“硬科技”企业投资。
企业预警通数据显示,2026年1月至今,53家进行股东变更的企业均出现了AIC新进股东身影,主要为半导体、商业航天、具身智能、低空经济等“硬科技”领域。
在“硬科技”赛道的布局上,AIC机构呈现“赛道标签分化、项目层面重叠”的格局。短期来看,这种“项目重叠”格局不会改变,说明银行系资本在头部形成了共识定价。后续将持续分化,头部继续抱团摊风险,腰部各自找差异化。
分析认为,AIC在硬科技领域的投资步伐明显加快,是政策窗口、母行转型压力与地方“耐心资本”需求等因素合力影响的结果。从业务现状来看,大家都在围绕国家重点支持的科技创新领域布局,赛道也越来越细分,差异主要在母行客户基础、区域产业资源和专业投资能力。
聚焦科技创新领域
近日,国内商业火箭“独角兽”——星际荣耀航天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完成E轮融资近10亿元首批资金交割,多家银行系AIC参与出资,成为其E轮募资的主力。此前,低轨星座建设与卫星组网解决方案商北京蓝箭鸿擎科技有限公司也完成Pre-B轮融资,融资规模超13亿元,工银、建信、农银、交银等多家银行系AIC联合参与投资。
实际上,AIC的“硬科技扫货地图”上不只有商业航天。预警通数据统计显示,近一年来,9家银行系AIC通过股东(发起人)备案变更成为新进股东的记录共106条、涉及68家企业,多为半导体、新能源、电池、汽车科技、航空航天等高新技术领域企业。其中,仅2026年至今,涉及企业就达53家(占近一年总量的80.2%)。
为何银行系AIC对“硬科技”企业投资热情快速升温?
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特聘研究员王润石认为,是三个推力叠加的结果。在政策层面,2024年AIC试点从上海扩至18城,2025年又扩至试点城市所在省份、放宽持股比例;在业务层面,母行息差压力增大,债转股的老路没有增量,必须找到新的利润点;在市场层面,地方政府要“耐心资本”,银行是现成的长钱。“所以这不是心血来潮,是被推着走。”
母基金研究中心创始人、水木资本董事长唐劲草进一步强调,核心还是政策支持和银行自身的业务转型需求叠加所致。我国银行体系资金体量大,但真正进入股权投资领域的资金相对有限。随着AIC试点不断扩围,银行也希望通过股权投资提前布局优质科技企业,带动后续的综合金融服务。“从公开数据看,试点扩围以来签约意向金额已经突破3800亿元,上半年9家AIC全部盈利,活跃度确实上来了。”
“投资提速在项目数量和签约规模上是实质性的,但更多体现为投放节奏加快,而非投研、风控和退出能力同步成熟;速度与能力之间仍存在张力,因此‘提速’真实存在,却不宜简单等同于模式成熟。”招联首席经济学家、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董希淼表示。
从AIC运作模式来看,唐劲草指出,现阶段还是以直投为主,但向LP和母基金角色演变的迹象已经出现了,行业更期待AIC能够作为LP,为市场化基金带来长期资金。
随着投资提速,AIC在“硬科技”标的选择、投资布局及业务战略等方面也出现新变化。唐劲草表示,比较明显的变化是投资领域越来越聚焦科技创新,投资方式也更加多元。过去,AIC主要围绕市场化债转股开展业务,现在对集成电路、商业航天、具身智能等领域的关注明显增加。在投资布局上,与地方政府、产业资本的合作越来越紧密。“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单纯提供资金的吸引力正在下降,未来更看重能不能整合产业资源、帮助企业对接客户和市场。银行系AIC在这方面有一定优势,但专业投资能力也需要逐步积累。”
惠誉评级亚太区金融机构评级董事徐雯超也指出,与以往相比,目前AIC在项目筛选上更加关注技术壁垒、长期成长潜力及与国家重大战略的契合度,投资布局进一步向全产业链深度整合倾斜,重点聚焦早期及成长阶段、关键核心技术和自主可控能力。“在业务层面,AIC持续加强与地方政府、产业基金、央企等多元主体的协同合作,不断提升投研能力和行业洞察力。”
尤其在协同合作方面,趋势更为明显。王润石指出,在具体项目投资过程中,从单干转向抱团的情况越来越多。企业预警通数据显示,2026年,上述53家企业股东(发起人)新增AIC的案例中,14家企业的新增股东出现至少2家AIC,其中5家企业同时被4—6家AIC投资。
唐劲草认为,多家AIC共同投资头部企业,既有优质项目相对稀缺的原因,也有主动分散风险的考虑。“现在一些好的硬科技项目已经开始筛选资本,看重的不只是估值和出资规模,还包括投资方能带来多少产业资源。”
王润石也指出,主要原因还是标的稀缺。能承载几十亿元又能通过银行风控的硬科技公司,全国就那么多家。还有一层现实考虑,一家吃不下,也担不起。现在9家累计投了748家企业,形成87种组合,1/4是2家以上共同持股。“这种格局短期内不会变,甚至是好事,说明银行系资本在头部形成了共识定价,少了恶性抬价。但隐忧也很实在:大家挤在同一批标的上,估值一回调,风险是共振的。”
母行禀赋决定赛道选择
9家银行系AIC集体加码“硬科技”的同时,内部差异分化也在加剧。
王润石指出,AIC都往“投早投小投长投硬科技”上靠,都做了品牌,差异全在母行底子上。“工行客户基数最大,所以铺得最广,从广东机器人到重庆空天低空经济都参与;农行县域和制造业客户多,重仓集成电路;中行跨境和大基金关系深,锚定具身智能;建行基建生态强,做母基金加绿色;交行上海主场加航运航天基因,深耕商业航天,投了九州云箭和星河动力。这不是谁比谁聪明,是谁手上有多少产业认知。”
徐雯超表示,从投资共性来看,AIC普遍聚焦技术门槛高、政策导向强、具备自主创新能力的硬科技赛道。与此同时,机构间在投资阶段选择、产业链环节定位、合作模式及资源整合能力等方面展现出差异化特征。“各AIC通过自身独特的产业资源、政府网络、专业投研团队和生态化布局,逐步构建起个性化竞争壁垒。”
在董希淼看来,硬科技布局提速后,AIC面临三个方面的结构性错配:一是商业航天、低空经济等长周期产业与资本回报、基金存续和母行考核之间的期限错配;二是银行信贷风控文化与技术路线判断、团队评估等股权投研能力之间的能力错配;三是大体量资金偏好头部项目与更广泛技术生态融资需求之间的集中度错配。
唐劲草进一步表示,这些领域不少项目研发周期长、前期投入大,未来能形成多大市场、什么时候实现稳定收入,其实很难准确判断,所以最大的挑战还是技术判断和商业化的不确定性。同时,对AIC来说,银行体系的风险管理要求和硬科技投资的长周期、高风险特征之间需要进一步磨合。
“当然,机遇也蕴含其中:投贷联动有助于形成‘股权识别—信贷跟进—综合服务’的闭环,联合投资可分散单家判断风险并参与大项目,综合金融服务可延伸收益来源。关键在于能否把个别模式沉淀为可复制的组织能力,而非仅靠资金规模扩张。”董希淼强调。
从市场表现来看,AIC股权投资正在成为银行利润新增的重要驱动。国信证券在研报中指出,五大行旗下AIC在2025年共实现净利润184亿元,仅占五大行归母净利润的约1.4%。对银行而言,AIC对业绩的直接贡献并不高,意义在于拓宽银行服务手段,提升银行在科技金融领域的服务能力。“目前,银行服务科技企业尤其是初创期科创企业的模式以各种类型的投贷联动为主,AIC股权直投业务发展有利于银行更好地支持科技企业发展,且银行的收益不仅体现为股权直投业务的盈利,还体现为科技企业客户带来的存款、贷款、中间业务等各方面收益。”
徐雯超指出,硬科技股权投资对母行利润的贡献主要体现在优质项目估值提升、退出渠道优化和政策支持等方面,但其可持续性仍高度依赖于项目本身质量、投资周期管理、资本占用效率和风险管控能力。“在母行资本约束和营收考核压力下,AIC须重点考虑收益与风险的动态平衡,优化资本流动性和退出机制。”
董希淼认为,AIC硬科技直投对母行利润的贡献,短期弹性明显,但当前利润增长中已实现退出收益与持有期估值重估并存,后者对资本市场环境敏感。真正可持续的贡献应看现金回流及“股权回报+存款贷款中间业务”的综合收益,而非AIC单体净利润增速。
(文章来源:中国经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