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智能正在遭遇一个颇具反差的现实:机器人越来越聪明,却仍然很难直接成为一名合格的“员工”。
从奔跑、跳跃到复杂物体抓取,从视觉语言动作模型(VLA)到世界模型,机器人的技术边界不断拓展。但进入真实工厂后,它们往往还需要重新采集数据、调整模型、适配设备,才能完成看似简单的工作。
问题的核心之一在于泛化能力——机器人能否把已有本领迁移到不同环境、物体和任务中,而不需要每次都重新训练。
就在模型厂商不断追求通用能力的同时,一批以场景适配、系统集成和持续运营为核心的“部署公司”,开始进入产业视野。
它们未必掌握最先进的模型,也未必生产机器人本体,却尝试把现有技术组织成能够交付给客户的解决方案。
当机器人还无法适应所有场景,能否先让它在特定场景中创造价值? 这一问题,正在推动具身智能从技术竞赛走向商业竞争。
01
从技术演示到真实作业,机器人还差什么?
具身智能的产业化正在明显提速。
根据援引Omdia数据,2025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达到13318台,同比增长约479%;2026年上半年出货量超过2.2万台。
但出货增长并不意味着商业应用成熟。相关研报指出,2026年上半年,文娱商演和科教数采合计占人形机器人出货量的60%以上,智能制造和仓储物流分别约占13%和5%。
这组数据揭示了一个现实:制造机器人与让机器人持续创造生产价值,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机器人能够在实验室抓取指定物体,不代表它能稳定识别生产线上不同规格的零件;能够完成一次装配,也不意味着它可以适应生产节拍变化,连续工作数小时而保持较高成功率。
技术演示证明的是能力上限,工业作业考验的则是系统可靠性。
目前,VLA等模型正在尝试打通视觉感知、语言理解与动作执行之间的联系,但面对陌生物体和复杂任务,模型的适应能力仍有局限。灵巧手、力传感器、执行器及电池系统的性能,也直接影响操作精度、连续运行时间和维护成本。
更深层的挑战来自数据。
语言模型可以从互联网获得海量训练文本,而机器人需要学习物理世界中的接触、摩擦、重量和形变。仿真训练能够降低部分成本,却无法完全消除模拟环境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差异。
于是形成了一个相互制约的局面:模型需要真实数据提升能力,而高质量数据又依赖机器人进入实际场景。
不过,商业化未必需要等待通用能力彻底成熟。
在工业制造、仓储物流等任务相对明确的场景中,企业可以通过工程适配,让现阶段的机器人先承担部分工作。
研报提到,2025年8月,智元创新与富临精工达成数千万元规模的项目合作,计划将近百台远征A2-W机器人应用于工厂。
这类项目说明,行业正在尝试从单机演示走向批量商业交付。但签约、实际运行与持续盈利之间仍有距离。
随着机器人逐步进入真实业务流程,一个新问题也随之浮现:当模型、本体和数据由不同企业提供,谁来负责把这些技术变成客户真正能够使用的产品?
02
部署公司兴起,具身智能开始寻找可复制的生意
过去,具身智能企业通常按照模型、本体、数据和核心零部件进行划分。这些标签能够解释企业拥有什么技术,却未必能回答客户最终愿意为什么付费。
制造企业可能并不关心机器人采用什么模型架构,而更关注能否稳定完成搬运、分拣、上下料等任务,以及投入是否具有合理回报。
模型公司未必熟悉工厂的生产流程,本体厂商也不一定具备覆盖所有行业的应用经验,而客户通常不愿从零建立机器人研发团队。
部署公司正是在这些能力之间寻找商业空间。
它们围绕具体任务提供设备选型、模型适配、数据采集、系统集成和持续维护,交付的不只是硬件或算法,而是能够融入客户业务流程的作业系统。
例如,Mecka将自身定位为物理AI的“数据与部署层”,尝试连接机器人硬件、模型与商业客户。这意味着,数据公司的业务可能从提供训练素材,向模型适配、效果评估和现场运行延伸。
模型企业也在探索新的能力交付方式。
2026年10月,Physical Intelligence开放API测试服务,使开发者能够借助其模型和基础设施开展微调与推理;Dream Labs推出Dream-1,探索按使用量计价的机器人控制模型服务。
这些动作意味着,应用开发者有机会直接采购基础模型能力,将更多资源投入任务适配与现场交付。
模型公司提供通用能力,部署企业完成场景适配,终端客户为实际作业效果付费,一条新的商业分工链条开始显现。
与此同时,行业也在探索从整机销售、定制化解决方案到机器人即服务(RaaS)等多种商业模式。
RaaS试图将一次性设备购买转变为持续付费服务。但收费方式改变,并不意味着设备折旧、能源消耗、模型推理、现场维护和人工接管等成本随之消失。
如果机器人频繁操作失败,需要工程师不断介入,即使设备价格下降,实际作业成本仍可能高于人工或传统自动化设备。
因此,人形机器人并非所有场景的最优解。在高度标准化的固定工位上,传统工业机器人往往已经具备成熟的效率和成本优势。具身智能更具潜力的方向,是需要柔性切换、任务变化较多,或者传统自动化改造成本较高的场景。
找到合适的场景只是第一步,更大的挑战在于规模复制。
一家企业可以投入大量工程资源,完成某个工厂的定制项目。但客户从一家增加到十家、一百家,如果每次都需要重新采集数据、训练模型和调试设备,收入增长可能伴随着交付成本同步增加。
这种模式更接近传统工程服务,业务扩张高度依赖人力投入。
相反,如果企业能够将项目经验沉淀为标准化工具、通用任务模块和可复用的模型能力,新增客户的交付成本就有机会逐步下降。
从完成一个项目,到低成本复制一百个项目,是具身智能商业化必须面对的另一道门槛。
因此,评价企业的商业化进展,不能只看订单和出货量,还要关注任务成功率、设备利用率、客户复购以及持续运营成本。
03
产业链价值重构,竞争焦点正在发生转移
随着具身智能逐步进入商业验证阶段,产业竞争也可能从整机性能比拼,扩展到核心技术、成本控制和产业生态的综合竞争。
相关研报提出,具身智能产业链未来可能呈现类似“微笑曲线”的价值结构:基础模型、高端算力芯片和关键零部件处于技术壁垒较高的环节,场景运营和数据服务有望形成新的价值来源,而缺乏差异化能力的简单组装环节,可能面临更加激烈的竞争。
这一判断与消费电子产业的发展存在相似性。
在产业早期,能够制造产品本身就是竞争优势。但随着供应链成熟、零部件标准化和产能扩张,制造能力逐渐普及,竞争优势可能进一步向核心技术、品牌生态和产品定义能力集中。
人形机器人也可能经历类似过程。
中国企业在整机制造、运动控制及供应链配套方面已形成较强基础,但随着参与者增加,单纯依靠硬件生产和成本优势,未必能够持续获得较高利润。
这并不意味着整机厂商会失去价值。拥有系统架构、软硬件协同和产品定义能力的企业,仍有机会建立差异化优势。
与此同时,高壁垒零部件的重要性可能进一步提升。
研报指出,国内伺服电机、减速器、结构件等环节已形成较完善的配套能力,而高精度六维力传感器、行星滚柱丝杠及高端算力芯片等领域仍存在技术突破空间。
这些零部件不仅决定机器人的性能上限,还影响精度、寿命和维护成本。随着机器人从展示走向连续作业,可靠性和一致性的重要程度将不断提高。
因此,产业链竞争可能逐渐从国产替代和产能扩张,转向高端技术突破、产品稳定性及全球市场份额的争夺。
另一项值得关注的变化来自基础模型。
如果机器人模型能够在不同硬件和任务之间实现更大程度的通用化,模型企业就有机会将研发投入分摊到更多客户,形成类似软件平台的规模效应。
这可能改变机器人产业以硬件制造和项目交付为主的价值分配方式。
但与语言模型不同,机器人模型还必须面对设备差异、动作精度和物理安全等约束。通用模型能否跨越不同硬件平台、形成足够大的规模效应,仍需要验证。
未来产业价值究竟集中于基础模型、整机平台,还是由多个专业化环节共同分享,目前尚无定论。
对于中国具身智能产业而言,完整的制造业体系、丰富的工业场景和快速响应的供应链,为产业化提供了良好基础。
但制造优势并不自动等于技术优势,市场规模扩大也不意味着所有企业都能同步获得利润。
下一阶段更值得关注的是,国内企业能否进一步突破高端核心零部件和基础模型,将供应链优势转化为系统级产品能力,并在全球市场建立持续竞争力。
具身智能的长期竞争,可能不再只是比谁能制造更多机器人,而是比谁能够掌握关键技术、形成产品优势,并持续创造商业价值。
从技术模型不断迭代,到部署公司探索商业交付,再到产业链竞争格局演变,具身智能正在从证明技术可行,逐步走向验证商业可行。
泛化能力仍是通往通用机器人的重要门槛,但产业发展不必等待所有技术问题解决。
真正决定机器人能否大规模应用的,不只是它能够完成多少复杂动作,而是这些能力能否转化为稳定、高效且具有经济价值的生产能力。
(文章来源:新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