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分造假易管,评价异化难治。

▲评分、排名、投流和探店视频,正决定一家店的生死。图/新京报
“450元让销量下滑,1890元让排名垫底,2700元终极重启套餐,让店铺数据直接作废。”
据报道,提供“职业差评”服务的“商家”推出所谓“套餐服务”,宣称“花钱就可以搞死一家店铺”。这条新闻登上微博热搜,显示“恶意差评”已经形成黑色产业链,正在破坏公平竞争环境。
10月17日,新京报也发表调查报道称,在餐饮平台上,那些4.8分等接近满分的高分网红餐厅,反而更容易踩雷。因为,对这类餐厅来说,高分体现的不是菜品口味,而是商家的流量运营能力。
客观说,黑产团伙挟持网络舆评牟取暴利不是新鲜事,其由来已久,且遍布很多行业。问题在于,现在的“职业差评”在餐饮行业表现得过于嚣张,似乎拥有生杀予夺的权柄。与之相伴的,却是高分网红餐厅也名不副实。
这背后反映的是UGC(用户生成内容)评分商业模式发展至今所暴露的普遍短板,即最初的用户主观体验评价体系,在形成评分换流量机制后,正在被量化和异化为各方对流量分配权的争夺,从而伤害到这一链条中最核心群体——消费者的利益。
而且,这不仅是中国市场上存在的问题,海外也大体如此。面对职业差评黑产团伙,商家是受害者,但很多时候,他们又是破坏公平竞争环境的参与者。从平台到商家再到消费者,似乎都被困在评分系统里,其中原因颇令人深思。
中小商家成最大弱势群体
为什么4.8分的“网红餐厅”,反而容易踩雷?新京报的报道证实了一件事情:当餐厅从味道生意变成流量生意,高分也就自然而然地变成另外一种符号。
所以,年轻人在踩雷多了之后,反过来总结出一套反常识选店逻辑,比如尽量避开4.8分左右新开网红店、优先看中等评分、开店5年以上的社区老店;看评价不要看精美长图文好评,重点看低分差评;警惕评价高度雷同、全是精致拍照的评论区等。
消费者只是想踏踏实实吃一顿名实相符的好饭,但做的功课犹如求解奥数题。
比消费者更忙碌的是商家。因为,商家除了做好饭,还不得不干很多并不擅长的事情:要研究评分体系,用赠品换好评等方式“收买”消费者,联络探店自媒体、删差评,雇水军,有的还要费心给竞争对手刷差评……
如此一来,商家大量功夫都花在了美食外。但如果你不下功夫而别人在其中发力的话,结果就是你在竞争中落下风。而放任这种现状,势必会产生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后果,更可能会严重伤害整个餐饮市场的烟火气。
因为,在这样的市场中,资本雄厚的餐饮企业不但不惧,还可能如鱼得水——他们有充裕的资金、足够的资源去进行“运营”。很多新开的网红店,就是如此在短时间内高速繁殖、食客盈门。
那些以夫妻店、小微餐饮为主体的中小商家,则成为最大弱势群体。他们没有法务、公关、运营团队,面对评价操纵的抵御能力最弱,最容易受害。
当然,受伤的也包括消费者,他们被虚假口碑误导,依据虚假评分做消费决策,到店之后预期落空,频繁踩雷,不得不反其道而行之。
评分体系异化已肉眼可见
回想本世纪初期,UGC评价模式刚产生时,市场可是一片赞誉,其被视作互联网解决信息不对称的革命性工具。
确实,这一机制打破了商家单向宣传,把话语权从商家交给普通消费者,并且以低成本解决信息不对称,降低了普通人的消费试错成本。
同时,这也给了中小商家公平的曝光渠道,颠覆了传统广告的垄断。通过建立透明市场监督,也倒逼商家提升品质,改善行业整体服务,并形成可量化的口碑,助商家提升消费决策效率。
这一机制,更是前所未有地把评价话语权从美食精英群体移交给普通人,推动了餐饮业接地气、平民化。
客观说,之后二十余年的事实证明,这套体系从整体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不但催生了海内外很多有名的互联网公司,建成了互联网评价的基础设施,也确实从根本上降低了本地消费的信息不对称,给中小商家开辟了低成本的数字化获客渠道。
这种普惠效应长期存在,同时也倒逼行业服务底线整体抬升,分担了行政监管成本。
再对比今日现状,这种模式的二十年之变,不是一个屠龙少年最终变成恶龙的故事,而是屠龙变成了一桩利弊共生的生意,其异化程度肉眼可见。
但今天的餐饮业已经离不开既有的互联网基础设施,彻底推翻已无可能,改良与变革就迫在眉睫,既不能容许2700元搞垮一家店,也不该让消费者每每只能费尽心思反其道而行之。
需真正解决的是机制问题
需要指出的是,对这些餐饮业今天的尴尬现状,消费者和媒体的批评与责难只能帮助发现问题,并无能力提出行业变革指引。但有一些深层次原因值得达成共识。
首先,平台要重新恢复公平性,就有必要重新厘清自身的身份与定位。平台既要通过评价体系帮助消费者识别好商家,又要通过商业服务帮助商家获得更多消费者,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角色,这两大服务对象的比重如何划分,需要平台给出答案。
其次,移动互联网的崛起让评价可以迅速覆盖大量陌生消费者,评分的商业价值随之放大,商家有动力围绕可见指标展开竞争理所当然。但平台是否有足够意识和手段约束这种流量规模化以后的竞争方式,确保其不被异化,是一大考验。
再者,算法把复杂的消费体验压缩成了容易计算的指标。但容易计算的指标,不一定等于真正重要的品质。如何真正使算法反映品质?可能也需要更多考量。
最后,短视频和社交媒体进一步放大了场景、话题和视觉效果的作用。很多消费者去某家餐厅吃饭,可能仅仅是出于值得去,而不是值得吃。这类新的消费动机和消费习惯、消费体验怎样纳入评价体系?值得认真研究与探索。
事实上,很多乱象是相对容易治理的,比如刷差评牟利的黑产团伙,这是监管部门的严厉打击对象;比如赠送礼品诱导好评,这应当属于平台明令禁止的行为。
要着力解决的是那些行业发展到今天必须面对的根本性问题,也就是如何重新编订新形势下评价体系的目标函数,使其既能保证评价的真实、独立和具有代表性,又能体现可经营、可利用的商业性,两者并非天然冲突,却存在明显的张力。
评分造假易管,评价异化难治。前者是底线问题,后者是机制问题。而机制问题往往也是底线问题的源头。
当评价的商业价值越来越高,参与者就有越来越强的动力去影响评价;当所有人都开始围绕评价采取行动,评价就不再只是被动反映现实,也开始主动塑造现实。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也值得相关各方更多思考与行动。
撰稿 / 信海光(专栏作家)
(文章来源:新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