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大力提振消费、提高投资效益,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被列为政府工作任务之首,经济第一大省广东被赋予“挑大梁”的重任。在中国人民银行广东省分行指导下,近日,南方都市报社、湾财社正式启动“粤享金生活消费更融易”专题报道,聚焦商品消费与服务消费,挖掘金融促消费的创新图景,助力广东消费扩容提质。
消费贷贴息政策实施已满一年,效果如何?居民“防御性储蓄”会否松动?面对大量外来务工人员和灵活就业人群,广东金融机构如何破解“不敢贷”与“过度贷”的两难?面向“十五五”,广东金融促消费如何从“规模领先”转向“质量引领”?
带着这些问题,南都湾财社记者专访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长连平教授,从信贷、存款、资产负债表三个维度把脉消费修复的真实成色,并提出从“单一贴息”到“风险分层分担”组合拳等系统解法。
谈消费修复成色:当前仍属“结构性弱修复”
南都湾财社:7月30日中央政治局会议提出“优化实施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政策”,政策重心从“有没有、落没落地”转向“好不好、见没见效”。从金融视角观察,当前居民消费修复成色如何?居民“防御性储蓄”倾向是否仍在强化?
连平:近年来,在一系列政策推动下,居民消费修复进程持续推进,但从金融视角观察,当前居民消费修复的成色依然不足,仍属于结构性弱修复。
从信贷端看,尽管利率水平持续下行,但消费信贷需求持续收缩。2026年上半年,住户贷款整体净减少,中长期房贷大幅负增长,短期消费信贷同步收缩,表明部分居民在房产、汽车、家电等大宗消费上的需求偏弱。
从存款端看,呈现“高增长、定期化”特征,预防性储蓄而非交易性货币占主导,超额储蓄更多是被动沉淀,而非待释放的消费潜力。从资产负债表行为看,总体上仍处在去杠杆阶段。随着信贷需求减少和投资还贷延续,地产占家庭资产比重从2021年的约67%降至当前的约52%;核心抵押资产估值承压,流通性下降,财富效应为负。
当前居民预防性储蓄倾向仍处在较高水平,但边际上未见进一步强化,而是进入高位平台震荡阶段。央行储户问卷调查表明,倾向更多储蓄的居民占比,2025年年中达到约64%的阶段性高点,2026年则维持在约63%水平上,不再继续上升,但仍远高于疫情前50%—55%的区间水平。
目前住户存款已达173万亿元的历史高位,定期存款占比较高,家庭资产配置上依然偏好安全类资产。增量上,2026年上半年新增住户存款7.58万亿元,较2025年同期少增3.19万亿元,同比明显少增,4-5月还出现连续月度存款净流出。
需要注意的是,存款少增并不等于预防性储蓄动机消失,而是大量高息定期存款到期,在低利率下部分资金从银行存款流出,转向理财、保险、基金等其他金融资产;只是从银行定期存款转化为其他低风险金融资产,并没有大规模转向消费。
从结构上看,不同群体预防性储蓄行为各异。中产有房贷群体的预防性储蓄存在较为明显的行为刚性,往往还贷优先;同时压缩大额可选消费,预防性储蓄行为短期内可能依然持续。中低收入、灵活就业群体的预防性储蓄行为动机较强,尽量压缩非必要的支出,以刚性消费为主。高收入群体的预防性储蓄边际缓和,部分资金流向其他金融资产和消费,但对大宗耐用品,购房依然会较为谨慎。
谈贴息政策:从“单一贴息”到“风险分层分担”
南都湾财社:在消费领域,消费贷贴息政策与金融信贷之间最大的“堵点”在哪里?如何打通?
连平:2026年9月1日,个人消费贷款贴息政策正式落地。迄今为止,已实施已满一年,在促进消费方面正在发挥积极作用。但其实施过程中依然存在一系列问题,最大的堵点是激励和风控承担的结构性错配。
具体分析有四个层面:底层堵点是风险与成本权责分割、供需双弱。对银行而言,贴息覆盖息差,却不覆盖不良风险和运营成本,坏账损失仍要自担;对居民而言,在预防性储蓄和降杠杆周期,价格弹性失效,贴息约等于降息,只降低利息成本,不改变本金负债约束,不能解决收入和资产负债的预期问题。
第二层堵点是场景闭环与用途核验的矛盾。财政资金要求锚定真实消费、禁止流入理财、还贷和购房,核验成本高、流程长。
第三层堵点是资金结算、预算与激励机制之间的摩擦。银行往往先垫付贴息、后集中清算,预拨不足、周期长、对账核销层级多,占用银行流动性,中小金融机构对此较为敏感。同时商户管场景、财政管资金、金融管授信,三方目标函数不一致。
第四层堵点是结构性覆盖错配。相对而言,消费领域财政贴息容易覆盖的包括:银行已有授信、线上标准化分期、汽车等大额专项和头部平台场景;而较难打通的是县城农村、中小商户、文旅家政等散点服务,灵活就业信用群体等,恰恰也是当前消费修复薄弱、需要金融支持的领域。
打通之道,关键在于把“单一贴息”升级为“贴息+风险分层分担”的组合工具。对刚需分期的低风险小额服务,保留纯贴息、重点降利率、简化自动核验;对政策目标重点但银行风险排斥的大额耐用品(汽车、家电等)和下沉客户,采取“贴息+政府性融资担保/专项风险补偿池+可选再贷款”的三项组合。同时分场景改造核验机制、优化清算机制稳定改革预期,并承认贴息本身的边界,辅以需求端分层协同。
谈广东转型方向:从“规模领先”到“质量引领”
南都湾财社:从1985年发行境内第一张信用卡、发放第一笔按揭贷,到2018年移动支付交易笔数和金额均跃居全国首位,广东消费金融发展始终走在全国前列。在“跑马圈地”时代过去后,广东金融促消费如何从“规模领先”转向“质量引领”?
连平:广东当前金融促消费已经实现信贷投放规模、场景覆盖、政策工具数量、市场主体参与度全国领先,消费贷款总量、以旧换新专项投放、服务消费再贷款撬动规模走在全国前列。
但规模领先不等于质量领先,当前仍存在五个结构性短板:信贷投放集中于汽车和大宗耐用消费品,服务消费供给偏弱;政策偏短期,财政金融协同停留在补贴贴息层面,跨周期衔接不足;重消费者信贷、轻商户供给升级;风险管控与普惠授信存在两难;产品同质化,湾区消费金融潜力未释放。
转型的总体思路是:改善居民实际消费、提升供给品质、实现城乡均衡、保持风险可控,朝着供需双向赋能、分层精选供给、跨周期政策衔接、湾区特色生态、风险长效治理的方向推进。
具体有五条路径:一是优化再贷款贴息投向权重,建立消费信贷质量考核指标体系,从大宗实物消费优先转向实物与服务消费并重;二是深化财政金融协同,金融工具向增收端延伸,用保险机制对冲消费不确定性;三是供需双向发力,扩大商户中长期融资、发展消费供应链金融,从支持“消费者花钱”升级为支持“商户提质升级”;四是强化消费贷穿透管理,建立风险动态监测预警机制;五是立足大湾区培育差异化产品,并构建涵盖结构、效益、可持续、风险、公平、创新六个维度的高质量评价体系,让考核导向从“规模优先”转向“质量引领”。
谈非标场景融合:金融不能只“贷一笔”,更要“融进去”
南都湾财社:广东拥有丰富的岭南文化、侨乡资源和美食IP,金融如何与这些“非标”场景深度融合,而非简单提供一笔贷款?
连平:非标场景与金融深度融合难在五个方面:缺乏市场化估值手段;非遗项目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现金流不稳;质押资产难以快速处置变现、风险溢价高;中小经营主体信用薄弱、缺少报表和合格抵押物;侨乡还面临跨境产权确权、收益回流路径不畅等问题。
融资方式上要三管齐下。一是普惠信贷服务小微非标主体,用经营流水、商圈信用、区域IP声誉替代传统抵押物,发展场景化信用产品和产业链供应链金融;二是项目融资针对古镇、侨乡古建、历史街区和文旅综合体等中等规模非标资产,采取银团贷款+收益权质押、知识产权和IP品牌抵押等组合融资;三是资本市场工具面向优质成熟资产,运用收益权ABS、文旅REITs试点、侨乡产业母基金等。
为了更好地挖掘侨乡资源,需要开展特色金融创新,打通侨资和跨境经济,构建跨境金融体系。可建立侨资产业投资机制,推动从一次性捐赠转向长期股权投资;以跨境结算和贸易金融赋能美食IP出海;探索侨房活化的信托长期运营模式。同时守住非标资产金融化底线:区分文化公共属性与商业资产边界,建立分级风险分担、隔离财政兜底,开展动态估值与压力测试,严守产权和数据合规。
谈新市民授信:警惕从“不敢贷”滑向“过度贷”
南都湾财社:当前,不少消费金融机构纷纷“下沉”县域市场,但风控模型多基于城市数据。面对广东大量外来务工人员、灵活就业者,如何建立有效信用评估体系?
连平:广东有大量外来务工人员和灵活就业人员,他们通常无固定单位、工资流水缺失、收入波动大、征信历史短,传统授信框架下容易两极分化:要么风险看不清“不敢贷”,要么额度盲目高估造成“过度贷”。“不敢贷”源于有效收入证明不足、公共信用信息断层、抵押物空白;“过度贷”则源于静态时点评估、机构间数据隔离和贷后静态管理。
对此,广东金融机构应建立有效的信用评估体系。从“单位工资+不动产”的强资产评估,转向以就业存续、长期现金流、场景稳定性和履约历史为核心的综合信用评估,模型权重可参考:稳定性指标40%、现金流指标30%、征信与履约记录20%、场景与增信10%。
未来解决“不敢贷”和“过度贷”问题,可以从五个渠道入手:一是依规接入就业、参保、结算、流水、房租、水电、通信等记录,拓展替代数据源;二是重塑授信规则,初始小额起步、履约提额而非收入提额、设置收入波动率折价系数、分群体设定债务收入上限、弹性还款适配收入周期,把静态一次性授信改为阶梯动态授信;三是依托征信系统建立共债预警和跨机构负债联防,治理多头借贷;四是通过政府增信、担保分担缓释风险;五是按月按季动态更新画像、风险分层处置、建立债务友好机制,实现全周期风控。
下一步怎么干?贴息重在“精准滴灌”
南都湾财社:面向2026年下半年及“十五五”时期,您对广东金融支持促消费扩内需有哪些建议?
连平:2026年下半年,国家宏观政策的总基调依然是促消费扩内需。广东下半年金融支持促消费扩内需的政策重点在于稳修复、补短板和通堵点。
一是细化贴息分层机制、打通供给端、完善负面清单,推动贴息从“扩规模”转向“提精准”;二是依托省融资信用平台,实行“小额起步、履约提额、波动率折价”授信规则,配合省级政府性融资担保批量增信,破解新市民“不敢贷、过度贷”难题;三是加大对岭南文化、侨乡文旅、养老托育家政和县域农村消费的支持,迭代重点场景产品,激活服务消费和夜间消费;四是规范互联网平台和消费金融营销,建立区域风险监测,对困难群体提供展期、调整还款计划,避免“逾期即上征信”,守住消费金融底线。
“十五五”时期则不再依赖短期刺激,而是通过金融体制改革稳定预期、改善收入和财富分配、完善社会保障,从根源释放消费潜力,核心有六大任务:推动短期政策与中长期改革衔接,建立省市县三级财政金融联动机制;建设省级消费信用服务平台,构建动态、分层、可回溯的信用评估框架;建立服务业中长期融资机制,做大消费产业;丰富普惠养老金融、扩大商业养老保险覆盖,降低预防性储蓄意愿;深化粤港澳消费金融协同,以高水平开放释放增量;建立消费金融宏观审慎框架和多元风险分担体系。
归根到底,所有举措中增加居民收入、提升消费能力最为重要。只有收入分配机制改善了、财产性收入增长了、养老预期改善了,居民才能消费、敢消费,消费发展才可持续。
(文章来源: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