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婴幼儿纸尿裤疑检出甲酰胺事件持续发酵,舆论几番反转,报道的媒体、爆料人、母婴品牌、行业协会、公共卫生机构等均陷入巨大争议。
全网最早公开质疑纸尿裤含甲酰胺的,是小红书平台上一个叫“靠谱老王”的账号,相关内容发布于5月12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调查获悉,此人真名王东鉴,是深圳市步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步锐生物)的法定代表人。目前,他面临着外界的多重质疑:被指刻意制造焦虑推销自研仪器、检测操作不合规、与涉事临床机构和CMA(中国计量认证)检测机构等存在利益捆绑等。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调查发现,步锐生物成立于2019年,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旗下拥有单光子飞行时间质谱仪,为第二类医疗器械,最初的甲酰胺含量报告正是王东鉴用这个设备检测得出的,其对应的28个已获授权的专利中,10个购于中国科学院,后面获批的18个专利由步锐生物产生并申请。

图片来源:天眼查截图
6月23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与王东鉴取得了联系。沟通之初,王东鉴态度较为谨慎,核实了记者的身份后才接受电话采访。在一个多小时的采访中,他数次因有紧急工作要处理而中断。对于有媒体当日发布报道称公司门紧闭,灯亮着,不见人等情况,王东鉴称不知道什么时间拍的,中午都出去吃饭了。这件事对公司影响不大,本来深圳的办公室就是几位行政和财务人员,研发人员在外地。
面对全网猜测和质疑,王东鉴在与记者通话中,从检测初始动机、设备技术、机构合作关系、白名单标准到外界最关心的商业牟利指控等问题一一进行了回应,同时其表态,若最终官方核查证实自身判断有误,愿意公开道歉并承担全部相应法律责任。

图片来源:步锐生物官网截图
以下是《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与“靠谱老王”王东鉴的对话实录。
回应测评纸尿裤初始动机
NBD:你原来是做医疗检测的,为什么突然去做了大量纸尿裤的测评?
王东鉴:这完全是个偶然的事情。我们行政管理部有3名员工是休完产假返岗,吃午饭聊天时都在说自家孩子频繁“红屁屁”,换多款纸尿裤都不见好转。我本身是医生出身,2015年曾和婴童用品企业工程师交流,对方提及欧盟对母婴挥发性有机物管控标准极严。我想着公司设备本身能检测挥发性有机物,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展了测试。
NBD:检测全程均由你亲自完成吗?
王东鉴:对,都是我自己亲自做的。
NBD:第一次测出不是甲酰胺,是什么东西?
王东鉴:先检出质量数是153的峰,它是一个强碱,刺激性很强,我发现这个样本浓度很高,是一个不饱和的胺,为脱氢三丙酮胺。后来查出来是EVA(乙烯-醋酸乙烯酯共聚物)发泡材料高温裂解产生的。

王东鉴用“靠谱老王”的账号在小红书平台上发布了相关检测内容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NBD:怎么判断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王东鉴:我挨个把纸尿裤拆开,无纺布、热熔胶、吸水树脂、底膜、皮筋,分别去测,最后判断大概率来自热熔胶。按照国家标准,儿童纸尿裤必须用卫生级或食品级的胶,1吨大概1.2万元到1.8万元。热熔胶有很多种,不同的用途有不同的要求,若将回收的EVA发泡材料清洗过滤、高温加热后掺进去,成本能降很多,不过,这个只能用于粘鞋或者室外装修。
NBD:你刚说到初始检测出了很多有机挥发物,为什么最终会锁定为甲酰胺?
王东鉴:其他检出物质大多仅会造成“红屁屁”这类皮肤一过性刺激,停用产品后人体损伤大多可以恢复;但甲酰胺已经被全球多地认定有毒性风险,欧盟将其划定为1B类生殖毒性物质,这种长期隐性伤害的后果极其严重。我原本是一个医生,脱掉白大褂经商了,但是我心里还是个医生,所以我觉得这事儿不能不管。
回应不戴手套、设备简陋、结果存疑
NBD:早期你做检测时视频显示未佩戴手套、仪器外观简陋等,网友由此对这些检测结果存疑。
王东鉴:先说手套问题,我检测时只用清水洗手,连肥皂、洗手液都不会使用。橡胶手套本身会释放大量挥发性有机物,气味刺鼻,浓度可达5PPM~10PPM,会直接污染样本,反而干扰检测;香皂、洗手液同样含有大量有机挥发物,都会影响检测精度,裸手清水清洗是因为我当时没有经过足够时间老化的手套而采取的临时措施。应该把低VOC(挥发性有机化合物)析出的手套在恒温箱中老化到极低的VOC释放后带上才是更严谨的操作方式。
仪器外观简陋是因为现阶段设备仅小批量试产,全新开模量产成本极高,没有大规模量产计划前,不会优化外观外壳,但设备内部检测精度、结果准确性完全不受外观影响。
NBD:你用来检测出甲酰胺的是什么设备?检测结果是否可靠?
王东鉴:这台仪器本质上是一台SPI-TOFMS(单光子飞行时间质谱仪),最适合检测质量数0~500的挥发性物质。我们用于临床的产品叫“人体呼出气检测质谱仪”,本质上是用SPI-TOFMS检测人体呼出气体中的数百种挥发性有机物,通过AI算法来做疾病的诊断和筛查。甲酰胺本身也是一种挥发性有机物,用SPI-TOFMS检测是可以很好检出的。
NBD:目前行业主流观点是,纸尿裤甲酰胺检测需要标准溶剂萃取等前处理,而你的设备是顶空气体直测、免前处理。
王东鉴:他们不明白这个SPI(单光子电离)的技术,我们是一个直接进样的、不需要色谱的、不需要复杂的样本前处理(富集、脱吸附)的过程。这正是这个设备的优势,速度快,单次检测成本低。
NBD:你们设备注册用途原本是临床呼气检测,这次跨界用于日用品筛查,且是固体纸尿裤,被认为检测不合理,结果不准确。
王东鉴:很多人误以为纸尿裤是固体样本不适合呼气检测设备,其实我们检测的是物品挥发出来的有机气体,和临床呼气检测的检测目标完全一致。我们设备检测灵敏度达到PPT(万亿分之一)级别;临床呼气检测目标浓度极低,纸尿裤释放挥发物浓度比临床场景高出三个数量级,用这款设备做筛查相当于近距离精准锁定目标,检出难度极低。
NBD:目前各大纸尿裤品牌出具的合格检测报告与你的自测结果完全不同,你怎么看?
王东鉴:分为三层客观原因,我不会无凭无据质疑任何厂商。
第一,任何第三方检测机构,仅对送检的单一样本负责。同一品牌、不同工厂、不同生产批次的纸尿裤,有害物质含量差异巨大,品牌送检样本、市场随机流通样本本身存在区别,没有证据不能判定送检样本是否经过特殊处理。
第二,当前纸尿裤国标中,并未设立甲酰胺限值,行业通用两种国标检测手段,气相色谱、液相色谱,针对甲酰胺这类小分子物质,存在极大的漏检概率,很容易出现假阴性结果,这两种方法的缺陷我在微博里完整写过,业内专业人士都能看懂。儿童玩具虽有对应检测标准,但相关标准并未纳入纸尿裤强制检测规范。
第三,我的检测方式不属于国家标准检测方法,仅作为大众风险筛查手段,我从未将自测数据作为媒体报道的定性依据;但浓度极高的污染样本,使用国标的正规第三方机构同样可以检出阳性。
NBD:你送检的第三方机构后来是否与你联系了?
王东鉴:6月23日早上,我接到了给我们出报告的那家检测企业的电话,是他们的法务打给我的。他们要求退款给我,要求这份报告无效,要求不承担责任。我问了两个问题。第一,你给我的报告,是不是作为公正的第三方,客观体现了送检产品的实际情况?这个他无法否认,否则就是报告作假。第二,报告里写“甲酰胺检出”,是否证实这里面有甲酰胺?他承认了。然后他把钱退给我了。我理解他们,他们可能承受了很大压力。
回应跑路传闻及账号内容消失
NBD:经济参考报记者采访期间,你向记者提供了哪些内容?
王东鉴:我和记者此前完全不相识,他通过公开渠道获取联系方式主动找到了我。记者初次采访时也是持有怀疑态度,先是向我要了企业专利、经营资质等,我全部如实提供核验。随后我向他完整演示、讲解设备工作原理,告知对方我们企业主营医疗设备,完整梳理了我对纸尿裤开展检测过程。我明确告知记者,我的自测数据不能作为新闻定性依据,报道中披露的有效检测结果,全部由媒体自行委托第三方机构完成,我仅提供事件线索。
NBD:你的社交平台账号多次屏蔽相关内容,真实原因是什么?
王东鉴:账号内容消失不是我主动删除清空,是平台算法识别到相关敏感词汇,自动限流进入审核状态,后续我通过平台官方申诉,账号内容已全部恢复。不过,6月20日21点左右,账号忽然被禁言,我能看到自己的笔记,但是其他人看不到。我能接收粉丝的私信,但无法回复。不存在跑路、删帖掩盖事实的情况。为了澄清网络谣言,我不得不在抖音账号上发视频回复网络质疑。

图片来源:受访者王东鉴提供
NBD:舆论核心疑点之一,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既是本次婴幼儿样本获取方,又是你们公司质谱设备采购客户,因此使临床数据和前述报道都失去了中立性。
王东鉴:这是刻意转移视线、攻击我的谣言。我们企业核心初代产品,本身就是结核病、肝病临床筛查设备,山东省公卫中心核心诊疗病种正是结核病,采购我们的设备仅用于临床筛查,是行业常规医疗设备采购案例,我们还在当地取得临床收费条码,作为临床应用标杆,和纸尿裤、儿童血液检测没有任何关联。我们企业深耕医疗赛道,根本无意跨界进入日用品检测市场。
NBD:记者后来公布的送检日期为本月4日,报道发出日期为6月18日,短短两周,部分公众由此觉得结论草率。
王东鉴:我不清楚具体的时间线。LC-MS(液相色谱-质谱联用技术)是批次检测,速度很快。
回应利益捆绑、卖设备质疑
NBD:不少网友质疑你发的纸尿裤“白名单”是因为跟某些品牌有商业合作等情况。
王东鉴:造谣污蔑,绝对没有。我从头到尾没跟任何纸尿裤厂家联系过,没见过任何一个纸尿裤厂家的人。我当时就是把我能买到的都测了,测完发现,有些品牌我买到的所有样本都没发现问题,我就列出来了。标准很简单:第一,甲酰胺的基峰低于设备噪声基线;第二,没发现回收EVA(乙烯-醋酸乙烯酯共聚物)发泡材料的特征峰。
NBD:你跟那家被指有关联的检测机构呢?有网友称存在多层间接股权关联。
王东鉴:纯属造谣。我在网上查了他们的电话,正常跟销售谈,签合同付款。我们投资人都是LP(有限合伙人),投了另外一个公司,另外一个公司可能又投了什么,那张图总之硬扯了一条线出来。
NBD:有评价说你们公司的主营业务市场见顶,刻意制造焦虑推销检测设备。
王东鉴:我从来没有推销过任何我们的产品,不是让大家买我的设备。我们做医疗呼气检测,已经完成的产品是结核病的无创筛查和肝功能评估。这两项已经走完了三步:生产许可证、产品注册、拿到一个省的收费条码。现在跟多家大三甲医院有合作。单纯结核病检测这个市场规模大概就有50亿元到100亿元。上一轮融资是知名机构投的,如果这个东西不行,他会投吗?我们后续还会做肿瘤等。
NBD:有没有想过如果调查结果证明是你错了呢?
王东鉴:对我肯定会有很大影响。我有这个心理准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也不去辩解,因为我初衷就是这样。对于我这么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来说,其实能做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偶然机会,偶然发现了,我不能不管,不过我已经尽了我最大努力去求证它。至于如果最终证明我错了,那我就勇敢地站出来,该给谁道歉就道歉,该给谁赔偿就赔偿,赔不起那我坐牢,没关系,都接受。
(以上对话内容仅为王东鉴个人观点陈述,相关事实认定以监管部门最终调查结论为准)
(文章来源:每日经济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