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国务院印发《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下文称《规划》），首次将就业工作上升为国家级五年规划，并提出一系列明确目标，包括就业保持总体稳定、就业结构更加优化，人岗匹配更加高效，劳动关系更加和谐。

　　围绕当前就业市场形势、技术变革与就业的关系等问题，界面新闻专访了北京市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王鹏和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长聘副教授蔡晓鸣。

　　两位专家均表示，《规划》的发布，标志着就业工作从民生配套升级为国家战略，核心任务是解决结构性就业矛盾，即人才供给与岗位需求不匹配的矛盾。

　　具体而言，王鹏认为，此举实现了就业治理体系的层级跃升：在顶层设计上，将就业优先嵌入所有宏观政策；在时间跨度上，以长期框架取代短期应急，聚焦破解长期存在的结构性就业矛盾；在时代背景上，引导技术进步与就业协同，服务共同富裕和中国式现代化。

　　蔡晓鸣表示，此次升级有三重意义：一是将就业作为宏观政策硬约束，守住规模性失业底线；二是推动产业与就业协同，从源头扩岗；三是将“稳就业”从年度任务升格为五年系统框架，重点破解结构性矛盾。

　　两位专家都表示，结构性矛盾是当前就业领域的核心矛盾，“就业难”与“招工难”双向并存的分化特征愈发显著。就业压力集中在两类群体：一是刚进入劳动力市场的青年群体，二是受技术进步影响较大的传统劳动密集型行业。不过，他们均否定了“技术阻碍就业”的看法，明确技术迭代是推动就业体系升级的核心动力。

　　“从历次技术革命的宏观规律看，技术进步最终会创造出大量全新的就业赛道，衍生出过去完全不存在的新职业形态，长期维度下就业总量会实现净增长，推动就业质量系统性跃升。”王鹏说。

　　蔡晓鸣表示，技术进步对就业是一把“双刃剑”——既替代也创造。“一个人是被技术替代还是因技术而变强，就看技能跟不跟得上，应对的核心不是阻挡技术，而是帮助劳动者站到与技术互补的一侧。”

　　两位专家均表示，应对技术进步的核心在于构建包容适配的就业体系。一方面，引导产业在技术迭代过程中同步做好劳动者的技能衔接，避免出现大规模岗位断层，另一方面，通过大规模开展职业技能培训、健全终身学习，让劳动力的能力结构提前适配技术迭代的方向。此外，还要规范新就业形态，把灵活就业者纳入社保和权益保障，最终实现技术进步与就业质量提升的双向共赢。

　　以下是本次采访实录，经界面新闻编辑整理、受访嘉宾确认

　　界面新闻：就业优先战略上升为“十五五”时期专项规划，此举有何战略意义？

　　王鹏：此举是就业领域治理体系的一次层级跃升，从过往依附于民生保障的配套部署，升级为独立的国家级战略安排，在宏观层面完成了三重价值锚定。

　　第一层，从顶层设计层面重构了经济发展与就业的联动逻辑，将就业优先的导向嵌入所有宏观政策的制定环节，让高质量发展的全过程同步成为就业扩容提质的过程，彻底打通发展带动就业的制度通道。第二层，跳出年度稳就业的短期应急思维，为未来五年就业领域的系统性改革划定了长期框架，聚焦破解长期存在的结构性就业矛盾，从根源上夯实就业领域的风险防控底线，为经济社会全局稳定筑牢核心支撑。第三层，此举适配新一轮技术变革的时代背景，以国家战略的统筹力引导技术进步与就业发展协同，避免技术迭代带来的就业冲击，让技术红利普惠到全体劳动者，最终服务于共同富裕和中国式现代化的长远目标。

　　蔡晓鸣：这是中国政府首次把就业优先战略单独编制成国家级五年规划，就业从过去“民生保障的一部分”提升为牵引经济社会发展的战略性安排，背后是“十五五”规划反复强调的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这条逻辑，即发展不能只看增长速度，还要同步看创造了多少岗位、岗位质量如何。

　　具体来说，有三层意义：一是把就业作为宏观政策的硬约束，守住不发生规模性失业的底线；二是推动产业发展与就业深度协同，从源头扩岗；三是“稳就业”从年度任务升级为长周期的国家战略，用五年的系统框架，取代以往偏短期、偏应急的零散应对，重点放在破解结构性就业矛盾。

　　界面新闻：当前就业市场呈现哪些特征？就业压力主要集中在哪些人群和领域？

　　王鹏：从宏观维度看，当前就业市场整体处于转型调整的稳态区间，基本面保持稳固，同时经历深度的结构性重塑。核心特征与压力分布呈现清晰的分化格局。

　　从整体来看，就业市场的供需两端同步向高质量方向迭代，传统产业的就业存量逐步优化，新质生产力相关领域的就业增量持续释放，劳动力流动的体制性障碍不断破除，就业的区域、城乡格局更趋均衡，市场在人力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进一步凸显。

　　从压力来看，总量层面的就业压力长期存在，结构性矛盾成为当前就业领域的核心矛盾，“就业难”与“招工难”并行的特征持续显现。压力集中在两类群体：一是刚进入劳动力市场的青年群体，其就业适配能力与市场需求存在阶段性错位；二是传统产业转型过程中需要转岗的存量劳动者，其技能体系与新兴岗位的要求存在适配缺口。部分传统劳动密集型行业、低技能门槛的服务领域，就业吸纳能力随产业升级逐步收窄，成为压力集中的主要赛道。

　　蔡晓鸣：整体来看，可以概括为，总量压力仍在，结构性矛盾更突出。5月城镇调查失业率5.1%，环比下降0.1个百分点，1-5月平均5.2%，低于全年5.5%左右的目标。但压力高度结构化，用劳动经济学的搜寻与匹配理论看，找工作和招人都要花时间、靠信息，于是会出现“岗位空着、人也闲着，却对不上”的情形。问题不全在岗位不够，更在于匹配效率不高、技能和预期错配，叠加当前国内供强需弱的经济格局，需求偏弱也会传导到招聘端。

　　压力主要集中在青年和高校毕业生，2026届毕业生预计1270万人，再创新高，3月不含在校生的16-24岁失业率一度升至16.9%，明显高于总体水平；农民工、退役军人同样是重点。分行业看，传统劳动密集型行业就业岗位受出口结构变化和自动化挤压，而数字、绿色、人工智能相关行业用人在快速增长。

　　界面新闻：当今人工智能发展方兴未艾，如何看待技术变革与就业的关系？从《规划》来看，主要应对思路是什么？

　　蔡晓鸣：我的基本判断是，技术进步对就业从来是一把“双刃剑”——既替代也创造。技术不会平等地换掉所有人，它替代的是标准化、重复性的工作，却会放大会用技术者的能力，和高技能是互补关系。会用AI的人更高效、更值钱，只会做被替代那部分的人就被挤出来。这也解释了“就业极化”：高端和低端都在增长，中间层被掏空，本质是“教育与技术在赛跑”。所以，一个人是被技术替代还是因技术而变强，就看技能跟不跟得上，应对的核心不是阻挡技术，而是帮助劳动者站到与技术互补的一侧。

　　《规划》将“适应人工智能发展促进就业创业”列为重点任务，即是明确回应。落到具体思路：一是通过培育服务业、新兴产业、未来产业，做大就业容量；二是大规模开展职业技能培训、健全终身学习，推动学科专业与产业需求联动，重点为受冲击者提供再培训；三是规范新就业形态，督促平台企业规范算法、提高透明度，把灵活就业者纳入社保和权益保障；四是强化监测预警和兜底，确保零就业家庭至少一人就业。

　　王鹏：从宏观视角看，技术变革从来不是就业的“对立面”，而是推动就业体系迭代升级的核心动力，二者的长期关系是动态适配、协同进化。技术迭代会在局部形成岗位替代效应，对部分标准化、流程化的传统岗位带来短期冲击。但从历次技术革命的宏观规律看，技术进步最终会创造出大量全新的就业赛道，衍生出过去完全不存在的新职业形态，长期维度下就业总量会实现净增长，推动就业质量系统性跃升。当下的技术变革还会重构工作形态，推动人机协同成为主流工作模式，把劳动者从重复性劳动中解放出来，转向更具创造性的高价值工作环节。

　　宏观层面的应对思路，核心是构建“包容适配”的政策体系。在技术应用端明确就业优先的导向，引导产业在技术迭代过程中同步做好劳动者的技能衔接，避免出现大规模岗位断层；在人力资源开发端，面向全体劳动者搭建覆盖全生命周期的技能提升体系，推动教育、培训体系的供给侧改革，让劳动力的能力结构提前适配技术迭代的方向；在保障端，完善灵活就业、新就业形态的支撑体系，为劳动者适配新就业形态筑牢兜底防线，最终实现技术进步与就业质量提升的双向共赢。

　　界面新闻：“稳就业”从年度任务升级为长周期的国家战略，年度任务如何更好地服务于长周期战略？

　　蔡晓鸣：二者是“蓝图”和“施工图”的关系。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年度目标定为城镇新增就业1200万人以上、城镇调查失业率5.5%左右，与上年持平；《规划》提供五年的思路、任务和政策框架，年度工作在其中推进。年度目标服务五年规划，五年规划服务2035远景，层层递进。衔接的一个关键抓手是提高匹配效率：把公共就业服务、招聘对接、就业见习做实，降低双方搜寻成本。

　　具体看，今年实施稳岗扩容提质行动，支持劳动密集型行业稳岗，围绕新兴、未来产业培育新职业新岗位；把稳就业放在“稳就业、稳企业、稳市场、稳预期”的首位；财政“硬核”支持稳就业，延续稳岗返还、社保补贴、以工代赈等；针对1270万毕业生密集开展招聘帮扶。同时《规划》要求动态监测评估、根据实际优化任务举措。概括而言：《规划》保证政策连续不碎片化，年度目标保证规划逐年落地，二者都锚定“不发生规模性失业、推动高质量充分就业”。

　　王鹏：2026年作为“十五五”的开局之年，二者的衔接核心是构建“长期战略锚定年度行动，年度实践反哺长期规划”的传导闭环，从宏观层面实现三个维度的深度对接。

　　一是目标体系的承接衔接。将《规划》确立的五年就业发展总方向，转化为2026年可落地的年度工作主线，把长期的结构性改革任务拆解为年度可推进的具体行动，以年度稳就业的扎实成效为整个“十五五”就业工作开好局、起好步。

　　二是政策行动的落地衔接。以《规划》为总纲领，在2026年集中推出一批针对性的稳就业专项行动，把规划中明确的产业就业协同、人力资源开发、重点群体帮扶等长期任务，转化为当年可落地的具体举措，快速释放政策效应。

　　三是机制建设的递进衔接。在2026年同步启动《规划》要求的各类长效工作机制建设，把年度稳就业实践中探索出的有效经验，及时吸纳到后续的规划实施体系中，动态优化五年期的就业政策框架，让长期战略始终贴合就业市场的实时变化。

（文章来源：界面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