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时报记者王小伟

　　从塔吉克斯坦的矿山到吉尔吉斯斯坦的风电场，从哈萨克斯坦的纯碱工地到乌兹别克斯坦的汽车产线，中国企业一场场澎湃的“西行漫记”，正在中亚大地展开。

　　2025年，中国与中亚五国贸易额历史性地突破千亿美元大关，达到1063亿美元，同比增长12%。中国首次跃居中亚五国第一大贸易伙伴，中亚占中国外贸的比重进一步上升。这片古丝绸之路的核心腹地，在中国外贸版图中的坐标，正被重新标注。

　　日前，证券时报记者跨越中亚多国，深入多个项目，与多位企业负责人和当地政府对话，试图还原出这幅中企出海中亚的全景图。

　　记者发现，中国企业在中亚的布局，已经超越“出海贸易”简单叙事，进化为一场产业、技术、资本、管理交织赋能的系统性远征。这个过程绝非产能转移，而是一场深刻的产业版图重构——中亚国家实现技术与产业升级，中方赢得增量市场，在双向奔赴中，书写全球化时代的合作新范式。

　　当然，热潮背后，也并非满路鲜花。在这场可能影响区域若干产业格局的变化中，如何避免“内卷外溢”，如何保证彼此合作的可持续性，考验参与者智慧。

　　赶潮中亚

　　乌兹别克斯坦安集延州霍贾巴德区区长贾姆希德今年将座驾换成了比亚迪。他缓缓从车内走下，先是深入了解中工国际在当地推进的总投资达1.78亿美元的垃圾发电项目进展情况，而后欣然接受了证券时报记者专访。

　　“一天没有接到中国人，我的心里就不踏实。”贾姆希德表示。今年以来，他迎接着一拨接一拨的中国投资者。该区目前有超10家中国公司入驻，覆盖钢结构、仪器仪表等多元产业。这里计划引进超过50家中国企业，累计投资额3亿美元。

　　安集延州向记者提供的数据显示，去年该州吸引外资总额23亿美元，来自中国的投资占比过半。州长专门配备了三位中文翻译，以应对这一轮中企投资热潮。州里正在推进的中国合作项目，涵盖城市建设与高层住宅开发、铁路与交通物流中心建设、旅游及人工湖综合体、工业及建筑材料生产等多个领域。这意味着，中国投资从单一项目走向全方位覆盖。

　　这里是中资企业“赶潮”乌兹别克斯坦的缩影。截至2026年初，在乌兹别克斯坦注册的中资企业超5000家，位居乌外资企业之首。去年新增的中资企业中，制造业企业数量首次超过贸易型企业，这表明中资企业正在从“倒货”转向“扎根”，在当地生产销售、创造就业。

　　行走在中亚各大城市，车尾标有“Build Your Dreams”的比亚迪汽车已成为一种时尚符号。2024年6月，比亚迪乌兹别克斯坦工厂投产。这里是比亚迪在中亚地区重要生产基地，主要生产插电式混合动力车型，旨在辐射整个中亚市场。

　　据比亚迪介绍，公司在全球布局多座海外工厂，构建起总计超百万辆的年产能矩阵。每一条海外产线都是一座中国新能源技术与标准的输出站。

　　有汽车分析师认为，特斯拉坚持“全球统一车型+集中生产”模式，比亚迪则构建起“区域化定制+全产业链移植”新模式，后者有利于将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标准体系刻入全球汽车产业版图。

　　包装行业龙头奥瑞金一边处置部分欧洲资产，一边加速在中亚布局。该公司正在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建设一座二片罐工厂，年产能9亿罐，总投资超6亿元人民币，预计2027年量产。

　　公司内部人士介绍，这是奥瑞金近年最重要的海外战略投资之一，体现出“客户在哪里，厂子就建到哪里”的深度本地化战略。“中亚饮料市场迅速崛起，蜜雪冰城、百事、嘉士伯等巨头纷纷落子中亚，作为供应链条中关键一环的包装企业，需要同步跟进。”

　　互联网巨擘也没有缺席。今年4月，腾讯5.18亿美元收购哈萨克斯坦头部金融科技与电商平台Kaspi.kz的3.2%股权，是其在哈萨克斯坦的首笔投资。此前，腾讯还参与乌兹别克斯坦数字生态平台Uzum多轮融资。

　　这给中企布局中亚数字服务市场注入新变量。南开大学国际关系学者王强（化名）分析，中亚地区正经历深刻的数字化转型，区域整体电商渗透率年增速超26%。对于中国外贸企业而言，巨头的资本布局恰似铺路搭桥，会降低支付、流量、信任等关键环节门槛。

　　从沙漠中的“光伏海”到草原上的“大风车”，中亚各国虽然油气等化石能源资源丰富，但也在依靠新能源开辟新路。而街头的中资民营小店、新能源车队等，则为这场西行增添了民生烟火气。这些共同勾勒出中资企业出海中亚的画卷。

　　产业酿变

　　今年5月，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纳轻轨一期项目正式通车，成为中亚地区首条无人驾驶轻轨线路。项目全部采用中国技术、中国标准与中国装备建造。

　　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是轻轨开通首日首位乘客。他表示，阿斯塔纳轻轨的通车，对首都和整个哈萨克斯坦都具有里程碑式重要意义，阿斯塔纳未来应当建设成为亚欧大陆交通枢纽。

　　工业破题亦密集出现。日前，西藏珠峰全资子公司塔中矿业投资建设的银制品珠宝加工厂在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开业。塔吉克斯坦总统为项目剪彩。该工厂的正式投产运营，成为塔吉克斯坦珠宝首饰加工业的重要突破。未来，现有的中塔工业园升级为塔吉克斯坦北部有色金属产业园区，推动当地工业现代化水平迈上新台阶。

　　中资企业“赶潮”中亚，这里不仅“首次”高频现身，一些产业格局的变迁，甚至可以用“逆袭”形容。

　　在哈萨克斯坦江布尔州扎纳塔斯的一片40余公顷的旷野上，一座现代化的纯碱厂拔地而起。逾1000名工人在项目现场同步作业。碳化、滤过、蒸吸工序等多个关键结构工程均已按节点实现，预计今年9月达到设备调试条件、11月产出第一批纯碱成品。

　　这是由中工国际作为总承包商负责建设的哈萨克斯坦首个纯碱项目，采用的是中国成熟的纯碱工艺技术与成套装备，是一次典型的中国工业体系“整装输出”。

　　该项目将终结哈萨克斯坦长期依赖纯碱进口的历史。“虽然还没正式投产，但很多下游企业已经提前来考察。”项目投资方土耳其财团Corex Holding负责人Yusuf对记者表示，“这里距离阿拉木图、塔什干等主要市场都很近，所有生产原料也能在很短距离内获得，依托当地资源、区位和成本条件，该项目未来具备很强的成本竞争力。”

　　一期项目年产50万吨，其中约35万吨供应哈国内市场，15万吨用于出口。日前，Corex Holding与中工国际又签订了二期建设合同。Yusuf介绍，项目方将根据市场需求、资源条件和后续投资安排，研究推进项目后续建设，进一步提升当地纯碱产业配套能力。未来，哈萨克斯坦将彻底从纯碱净进口国转变为出口国；同时将带动当地玻璃、建材等下游产业加速形成聚集效应。

　　庞大产能叠加极限成本优势，区域纯碱竞争格局酿变。“周边国家一些成本高、规模小的纯碱生产商，今后可能会转型为贸易商身份。”Yusuf预判。

　　出海新范式

　　中资企业的进入，既有利于当地产业升级，还有望形成产业蝴蝶效应。但中亚五国并非一个统一市场，这片“蓝海”虽香，却也不能闭着眼睛乱游一通。

　　采访中，不少中资企业都高度关注中亚各国经济发展可持续性问题。例如，一些国家近年财政收入增速持续高于GDP增速，核心驱动因素之一是黄金储备受益于国际金价走强。不少中企负责人在密切关注这种“大宗红利”是否可持续。

　　“内卷外溢”也是不少受访者提及的方面，低价抢标等现象偶有发生。前述接近奥瑞金的人士对记者介绍：“一些中国企业习惯于采用‘同行去哪儿，我跟到哪儿’的策略，倾向于抢低端市场份额、赚快钱。这是产业龙头最苦恼的地方。”

　　王强分析，中国企业在海外优势，曾集中在性价比、供应链效率与快速迭代等能力，但这更适合在增量市场中抢份额，而不是在存量市场中与外国企业拼品牌、拼核心技术。不应该让低价低质抢市场的公司砸了中国企业在海外的形象。

　　纠偏机制也在探索中。一位不愿具名的人士透露，在部分海外项目推进过程中，一些中国企业开始探索通过合规交流、风险提示和行业自律倡议等方式，减少低价无序竞争，提升海外市场长期经营质量。

　　“组织起来并不容易。这些公司在国内就是多年的对头，彼此之间是竞争关系。联盟刚组建时，各方还以为是走形式；经过不断磨合，逐渐形成了一套可以运作的协调机制，才最终得到认可。直到现在，这些公司在中亚的业务负责人还会定期组织沟通会，在互相竞争中谋求更多合作。”有联盟牵头方对记者表示。

　　“未来的中亚市场上，中国企业需要少一点价格内卷、多一些技术沉淀；少一点低水平复制、多一些本土深耕。”王强说，当越来越多的企业践行这一理念，中亚这片古老的土地，才会因中国力量的注入而耀眼；中国企业的全球化征程，也将在中亚这片热土上走得更稳健、更长远。

　　这，或许是这场“西行漫记”更深远的意义所在。

（文章来源：证券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