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底的北京寒意正浓,但在全国数据工作会议的现场,关于数字经济的热度却达到了沸点。会议明确了一个令业界振奋的信号:2026年被确立为“数据要素价值释放年”。如果说过去几年我们是在为数据要素市场“平整土地、修桥铺路”,那么现在已经开始进入“播种耕耘、开花结果”的阶段。
为何在此时强调“价值释放”?数据作为第五大生产要素,如何真正像土地、资本、技术、劳动力那样,全面融入经济价值创造过程?这不仅关乎GDP的增长数字,更关乎中国经济转型的底层逻辑。
为什么是现在?从“要素确认”到“函数重写”
把2026年列为“数据要素价值释放年”,并不只是口号升级,而是现实约束与战略窗口叠加后的选择。笔者认为,至少有四个层面的原因。
首先,宏观经济需要数据要素的可度量贡献。传统要素的边际回报趋于递减已是共识,而高质量发展需要更可持续的生产率来源。数据要素可以在不消耗掉的情况下被反复使用,并通过组合、算法、场景不断增值,但前提是必须进入可交易、可配置、可审计的体系,才能从“数字化投入”真正变成“生产率产出”。2026年强调价值释放,本质上是要让数据对GDP、产业效率、创新产出产生可观察、可核算、可复制的贡献。
其次,“十四五”收官后制度与工程到了“交卷时刻”。过去一段时间的数据工作核心在打基础:确权框架、流通规则、分类分级、交易平台、数据安全治理等。但是,如果没有规模化的价值产出验证,就容易陷入“修了很多桥,但桥上没有车”的尴尬。2026年是把“制度红利”转化为“产业红利”的时间节点,也是把各地各部门各行业试点的“盆景”变成“风景”的一场大考。
第三,新质生产力发展倒逼高质量数据供给。大模型、智能体、工业智能、城市治理智能化等的发展,导致对数据的需求发生了结构性变化:不仅要“多”,更要“真”“准”“新”“全”“可追溯”。很多地方数字化投入不少,但数据质量、标准、可共享程度不足,导致AI“吃得多、消化差”。2026年强调价值释放,等于承认:数据要素的竞争,已经从“有没有数据”进入“有没有高价值数据资产与高效供给机制”。
第四,统一大市场需要“统一数据市场”这块关键拼图。统一大市场不仅是货物与资本流通,还包括数据流通。数据跨区域、跨部门、跨行业流动不畅,会直接抬高交易成本,形成“数字壁垒”。强调数据价值释放,隐含的政策指向是:要用更强的规则与基础设施,把数据市场的供给与需求真正撮合起来,形成全国范围的资源配置效率。
价值释放难点在哪里?深水区的“暗礁”与“激流”
“数据要素价值释放”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关键在于它不是单一技术问题,而是典型的制度—市场—技术的耦合问题。其中的四大难点,分别是确权、定价、供需和信任。
第一大难点是确权:数据权利的边界难以一刀切。与土地、设备不同,数据往往由多主体、多环节共同生成和加工,现实中最难的不是抽象地讨论“数据是谁的”,而是把权利拆分到可执行层面:谁有决定权(能否对外提供、提供到何种颗粒度)、谁有收益权(增值收益如何分配)、谁有控制权(能否撤回、能否限制用途)、谁承担责任(泄露、误用、偏差造成损失谁担责)。
第二大难点是定价:数据价值强依赖场景,缺少稳定、可复制的计量口径。数据价值不等同于数据量,更不等同于采集成本,而取决于它在特定场景中能带来多大边际改进;再加上数据往往以“组合”产生价值,单独拆分定价就会遇到“贡献度难量化”的问题。缺少共识结果是交易谈判成本高、价格波动大、服务交付难以标准化,只能停留在“定制项目”,很难形成规模化流通。
第三大难点是供需:供给端“供得出”与需求端“用得上”之间长期错位。供给端常见问题是数据治理不足,需求端常见问题是需求表达不清,结果是双方都觉得“对方不专业”。供需错位进一步固化成组织错配:数据部门关注合规与治理,业务部门关注短期产出,IT部门关注系统稳定,各自目标函数不同,难以形成“用价值牵引治理”的闭环。市场层面则表现为需求很旺但成交率低,项目很多但可复制性弱,形成样板间繁荣而规模化不足的困境。
第四大难点是信任:数据流通需要“可用、可控、可追责”的信任基础设施。数据一旦流动,风险外溢性极强。供给方担心给出去就失控,需求方担心买到的数据不好用。信任不是靠口头承诺,而要靠制度与技术共同构建:授权是否细粒度、用途是否可限制、访问是否可审计、使用是否可计量、违规是否可追责。
数据价值如何释放?紧扣“供、流、用、安”四大环节
国家数据局局长刘烈宏用十六个字概括了数据价值释放的核心目标:“供得出、流得动、用得好、保安全”。这不仅是一句口号,更是一张作战图,精准概括了2026年数据工作的四大重点领域。
供给侧:数据供给是价值释放的前提,但不是把数据放到平台上就算完成,而是要实现“可用数据”与“可用产品”的供给能力提升。公共数据供给要拓展到高价值主题和场景,并统筹推进公共数据开放与授权运营两种开发利用方式,最大程度释放公共数据价值。企业数据要从沉睡数据走向可复用资产,通过数据治理、标签体系、元数据管理等等,把数据做成可组合的“零件”;数据产品化步伐要加快,形成数据集、指标、模型特征、行业知识图谱等标准化产品形态,减少需求侧二次加工成本。
流通侧:数据只有流动起来才有价值,数据流通的核心不只是传输,更是权利、责任、收益、风险的可配置。要进一步推动跨部门、跨地区互联互通,统一标准、接口、目录、身份认证与审计机制,打通“最后一公里”;要加快建设可信流通基础设施,通过可信数据空间、隐私计算、联邦学习等手段实现“可用不可见”“可控可计量”,让敏感数据也能在合规边界内流动;不要只盯着数据交易,很多价值来自“共享协同”而非“买卖”,例如产业链协同、城市治理联动、应急响应等,需要制度化的共享机制与成本分担机制。
应用侧:价值释放最终要落到应用,要从“点状示范”走向“规模复制”,从“案例”变成“可复用的生产力”。数据应用的抓手是高价值场景的工程化,重点是应用价值要能被核算:节约了多少成本、提升了多少效率、减少了多少风险、创造了多少新增收入,否则“价值释放”就会停留在“价值描述”。
安全侧:让“保安全”从“被动合规”变成“发展型治理”。数据要素的最大矛盾是:越流动越有价值,越流动越有风险。要做到既“放得活”又“管得好”,要求安全治理要从“只防风险”升级为“在可控中促流通”。重点是:分类分级与最小必要原则落地到系统与流程;全链路审计、可追溯、可撤回;跨境数据在规则框架下的可预期流动;把安全成本转化为交易信任与生态信用;等等。
结语
把2026年确立为“数据要素价值释放年”,意味着数据工作进入从“修桥铺路”到“通车增效”的关键转换期。而决定这场转型成败的,恰恰是确权、定价、供需与信任四道“深水区关卡”能否被系统性打通。
破局的路径,也已经清晰地写在“供得出、流得动、用得好、保安全”这条主线上:用产品化和高质量供给对齐供需,用可执行授权与可信流通机制打通确权与信任,用场景工程化和价值归因体系把定价从“拍脑袋”拉回“算得清”,再用发展型安全治理把风险从“不可控恐惧”降为“可管理成本”。
数据从来不是“挖出来就值钱”的资源,只有当它能被可靠接入、精准计量、合规使用、出事可追责,才会从纸面要素变成真实生产力。2026年要做的,就是把这套“电网—电表—保险丝”装齐、装牢,让数据真正照亮企业的效率曲线与创新的增长空间。
(作者王翔为复旦大学数字与移动治理实验室研究员)
(文章来源:澎湃新闻)
